残阳的余晖彻底没入天际。广平王府临水的亭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谭素衣那句问候悬在半空,李倓纹丝未动,紧紧盯着谭素衣,搁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李俶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维持着温润的笑意,“素衣看来是见过倓儿。”
“嗯?对呀,”谭素衣眼波流转,仿佛刚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纤白的手指拂过腰间装着碧玉蝉的锦囊,“建宁王殿下风采依旧呢!您说对吗?殿下。”
她语带双关,笑靥如花。那“风采依旧”四字,落在李倓耳中,分明是在提醒河西酒馆密议时,他这位钧天君的冷酷决绝。而她看向李俶的眼神,更带着一丝促狭,仿佛在说:看,你心心念念的人,如今这副模样。
李倓心头一紧,目光剜向谭素衣,却在掠过李俶带着关切的脸庞时避了一瞬。
瞧着二人间微妙流转的氛围,谭素衣神色玩味,那抹挑衅化作天真烂漫的笑意,眨眨眼道:“看来殿下也这样认为呢!”这含糊的“殿下”,不知指向的是李俶还是李倓。
李倓紧抿的嘴唇终于动了动,:“殿下这位大夫看着年轻,想必另有独到之处。只是这穿着行事,倒颇似江湖传闻中的…”
谭素衣笑吟吟地认下身份,转头看向李俶,“殿下觉着呢?”
“素衣,”李俶温声开口,瞧着李倓越发冷峻的脸,神色无奈,“莫要顽皮。”年关将近,他好不容易才将李倓请来府中小聚,实不愿被谭素衣三言两语搅散。
未曾想,这话却让李倓心头怒火骤起。好好好!他方才还在忧心李俶不知谭素衣底细惨遭毒手,结果李俶不仅心知肚明,言语间竟还维护这剧毒女子!他倒是对这毒蛇信任得很!
见李倓面色更寒,李俶心中苦笑,思索着方才话语是否不妥,更苦恼如何安抚这随时可能拂袖而去的弟弟。
一旁的谭素衣看着这对兄弟间无声流转的暗涌,顿觉这场面可真真是太有意思了。她轻笑道:“素衣忽然想起还有几味药要配,就不打扰两位殿下‘叙旧’了。”
亭内重归静谧,唯有炭火噼啪。李俶的目光几乎黏在李倓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温柔:“素衣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医术一流。”
李倓喉间逸出冷哼,“既然如此,殿下便让这位医者一会儿随我去建宁王府。”
李俶微怔,显然未料李倓会如此说:“为兄还需将她留在府中一段时间。”他本能地不想要让谭素衣和李倓多接触。
一听此言,李倓直接挑明,讽刺道:“我倒不知道殿下何时练就的百毒不侵!”
弟弟话中带刺的关切,反倒让李俶心头微暖。比起李倓初归时拒人千里的疏离,如今这般带着情绪的反应,已是亲近了些。他嘴角不自觉带上温和笑意:“倓儿离开长安的第二年,为兄一个人去上元灯会,不慎被奸人掳走…”他声音低沉,带着追忆,目光深深望进李倓眼底,仿佛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李倓到嘴边的“你身边的护卫都是死人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别开视线,沉默地听着。
见李倓默许,李俶接着道:“护卫寻到之前,幸得谭大夫母女相救。回宫后,我遣人送了许多谢礼过去。”他叹了口气,“未曾想因此惊动圣人,召入宫中为武惠妃诊治。结果卷入宫闱倾轧,圣人震怒,欲下旨处死她们母女。我感念救命之恩,为她们求情。”
“你倒是盛宠优渥。”李倓语带嘲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回李俶脸上。
李俶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谭大夫遭了重刑,谭素衣被贬为奴。我虽竭力寻药送去,但谭大夫心系伤患,不肯静养,终是去了。”提及往事,他眼中痛惜清晰可见。李倓听得眉头紧锁,那熟悉的、对皇权倾轧的憎恶再次涌上心头,但看着李俶眼中的痛,那憎恶里又莫名掺入一丝对兄长的怜惜。
“那时素衣尚在宫中为婢,虽有我暗中照拂,但宫规森严,再难脱身。我设法助她得了休沐离宫,待她再返宫门时却见她身着素缟。”
“宫里岂容她守孝穿白?”
“正是,”李俶眼神复杂,“我收到消息赶去宫门,正见她一身白衣被守卫刁难。我为她解围后,她竟对我哈哈大笑,泪水混着笑声,仿佛在嘲笑这座等级森严的长安城。”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倓脸上,“倓儿无需忧心于我,因着这些渊源,她不会对我出手。我的安危,自有分寸。”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留她在身边!”李倓听完,怒气稍平,但仍忍不住开口。
李俶叹息:“她对我尚且有用…”话音未落——
“哎呀呀,原来殿下这般厌烦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谭素衣掀帘而入,笑意盈盈,仿佛全然未闻方才议论,“那我还是现在就去收拾包袱,不碍殿下的眼了!”
“何事?”李俶对她神出鬼没的把戏习以为常,面色如常,但身体却微微侧向李倓,形成一种保护姿态。
谭素衣撇撇嘴:“当然是你的好先生找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