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碾碎满地金甲,簌簌之声蚕食岁月。
李倓驱马近前。西风卷尘,枯叶扑打着他粗粝的氆氇袍角。他看清李俶被风拂乱的鬓角,紫袍肩头落着几片蜷曲的叶,像几枚褪色的旧伤。
长安的浮华喧嚣似被这深秋的肃杀涤尽,只余眼前这一道孤影。
他以为此心早已冻作高原顽石,此刻却被这簌簌秋风里固执的一点绛紫,生生硌了一下。
“倓儿。”李俶的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干涩低哑。泛红的眼眶里,尽是藏不住的期盼。
李倓的视线掠过他肩头那枚蜷缩的枯叶,衰败的姿态瞬间让他想起姐姐中箭倒下的身影。抬眸迎上李俶的眼,关切,欣慰,痛惜,像暮色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明明还亮着一星温热,却仿佛随时会熄于这深秋的肃杀里。
李倓抿了抿嘴唇,迎视着那目光,喉间滚动了一下,只道:“殿下久候。”
声音平直,礼数恭谨,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疏离。
李俶似是明白这疏离从何而来,驱马再近一步。两匹坐骑的鼻息在干燥的秋风里短暂纠缠,温热而陌生,“风尘辛苦。”
李俶温和的目光让李倓突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在小时候时常想起的暖意。
他还没和姐姐离开长安时的秋深,日日与李俶结伴归家,簌簌的秋风,兄长笨拙地解下外袍裹住他,那袍子带着墨香与体温,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只笨拙的茧。
这暖意如碎片尖锐地刺破冰层,旋即被更深的寒流吞没。
李倓调转视线,投向风中巍峨的宫阙。
太极殿的琉璃瓦在灰白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芒,像一口巨大的棺盖。姐姐身亡的背影,归葬时的寂寥,迟了半年的吊唁……铁水般的恨意在血脉里无声奔涌,又冷却成痂。
李倓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被风声揉碎,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秋霜,“不敢劳殿下挂念。”
一阵秋风刮过二人之间的沉默。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抖缰绳,“宫门将闭。”
马蹄重重踏过堆积的厚厚落叶,留下深凹的蹄印,身影决绝地投向宫门巨大的阴影,不曾回头。
那背影孤峭如塞外风蚀的岩柱,脊梁挺直,不曾弯折半分。
李俶勒马原地,听枯枝在西风中发出呜咽般的空响,沉默地看着远去的归人。
第二日上朝,圣人终究是点了头。
允了户部尚书王鉷那份奏请——将江淮盐税三成改征轻货,以丝绸抵充边军之用。
太子浑然不觉,犹自赞颂圣人英明,只想到这政策一则扩大了韦坚漕运之权,二则皇甫惟明在陇右,军需亦可得补。他面上喜洋洋的,全然未觉那“恩赏”背后藏着什么。
可李俶的心却沉甸甸的。
李林甫与东宫之争,自他入朝议政以来便愈演愈烈。那王鉷正是李林甫门下,这般“好事”巴巴地求了圣人几个月,岂会是为了东宫钱利双收?那老狐狸的后招,怕是已藏在暗处,伺机待发了。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
李俶指尖捻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他对面的李倓,眉宇间带着沉重的疲惫。整合钧天君留下的庞杂资源与人脉,正是千头万绪之时,本该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下朝时怎的就应了兄长的棋局之约。
“倓儿归京,可还习惯?”
李倓正琢磨着如何脱身,闻言答道:“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只是吹惯了草原的风,如今有点不适应罢了。”
李俶遂道:“长安秋风紧,倒是我思虑不周,留你到此时。这盘棋且待来日,你先回府歇息。更深露重,莫染了风寒。”
这话正合李倓心意,他急忙应声告退。
今日朝堂之变,两兄弟皆看在眼中,各怀心事。
于李倓而言,殿上王鉷那志得意满的笑脸,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败的气息,提醒着他这长安城里无处不在的倾轧。他越发觉得愤怒与恶心在胃里翻搅,只想尽快掌握钧天君留下的资源,掀了这天,重整日月。
于李俶而言,那“折色充边”四个字,此刻听来像裹了蜜糖的砒霜。
丝绸定价几何?损耗如何核计?边关交割又由谁掌控?李林甫党羽遍布三省六部,处处可设卡,步步能埋刀。太子只看到眼前权柄的扩张与军需的补充,却看不到那“惠及”背后,绳索已在无声收紧。
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李林甫精心编织、请君入瓮的囚笼!
风雨欲来。
李俶望着棋盘上那枚未落的黑子,缓缓收紧了指尖。
此刻,只得先联络江淮亲信,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