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书房密谈后,谭素衣便收拾行囊,悄无声息地离了长安,像一阵抓不住的风,飘向南方。她留下的,唯有一缕清苦药香,和亭中那句让李倓彻夜难安的话。
天宝二载最后一次大朝会。岁末寒风卷着细雪沫子,扑打着含元殿的朱漆大门。李隆基冕旒垂珠,面上平静地审视着众人。
"折色充边"案余波未平。王鉷、罗希奭下狱待审,李林甫却凭着断尾求生,只被罚俸一年,根基未动。而李俶在朝堂上露了手段,漕运权柄又落到工部,圣人还把凌雪阁交给了他,桩桩件件,都让晚年多疑的李隆基心里不踏实。为制衡太子党和相党,他允了李林甫的奏请,擢升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李林甫一党日日在他耳边称颂安禄山的"忠勇",久而久之,李隆基心底的天平,便不由得向那拥兵自重的胡将倾斜了几分。
朝议将尽。鸿胪寺卿趋前一步:"启奏陛下,回纥旧汗新丧,依礼制当遣使吊唁,并贺新可汗继位。使团人选、仪仗护卫,亟待圣裁。"
殿内一时寂静。遣使吊唁虽非开疆拓土之重,却关乎天朝体面与北疆盟好。关山远阻,需横穿河西,直面吐蕃虎视,非宗室重臣不能担此任。
就在众人思忖之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臣李倓,愿请此任。"
目光齐刷刷聚过去。李倓身姿挺拔,面色冷硬,目光沉静,太子李亨眉头微蹙思考这个素来疏离的儿子,今日怎的主动请缨。南阳王李系撇了撇嘴,低声嘀咕:"无事献殷勤……
御座上李隆基探究的目光落在李倓脸上,“哦?倓儿愿往?”
他心思百转。自李倓归京,李俶便屡屡示好亲近,此子此刻一反常态,莫非……与李俶有关?
阶下,李俶依旧是那副温润无波的模样,所有思绪都敛在眼底。他几乎瞬间洞悉了弟弟的盘算,离开长安这漩涡,方便暗中行事;再者,也是想拉开与自己的距离,消化谭素衣那日亭中挑起的复杂心绪。那日李倓走后,对他愈发冷漠疏离,几番邀请都被挡了回来。如今他倒是越发好奇,那日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回禀陛下。臣久居塞外,熟稔漠北风沙,亦曾与回纥部族有所往来。此番吊唁册封,关乎天朝体面,不容闪失,臣愿亲率使团前往。"
李隆基目光掠过李俶的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准奏。建宁王忠勇可嘉,着即筹备,择吉日启程。所需护卫、仪仗,兵部、鸿胪寺务必协同周全,不得有误!"
"臣领旨。"李倓躬身应诺,退回班列。
李俶心中不由得叹息。他知道,弟弟这一去,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时,而长安乃至天下的棋局,却不会因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转动。
广平王府
炉火正旺。李俶褪去朝服,仅着常衫,立在巨幅舆图前。朱砂线条自长安蜿蜒向北,直指漠北,舆图一角压着一份密报——安禄山于范阳外狼山独狼峰,大兴土木营建"狼牙堡",奢华规制竟隐隐有比肩骊山华清宫之势。
李俶眉宇凝着沉郁:"狼牙堡已成,安禄山之心,路人皆知。此獠不除,终为巨患。"他转向一旁品茗的李泌,"长源先生,凌雪阁对此,可有更深线报?"
李泌放下白瓷盏:"线报确已汇集,然事涉范阳军政核心,机枢繁复。非亲至太白山总部,难窥全豹,亦难定万全之策。"
李俶点头,对凌雪阁行事之周密暗含赞许。“如今阁中情势如何?”他复又问,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太白山标记。
“李林甫虽已卸任外阁主之位,然其遗毒未清。彼以收集江湖风闻为由,于武林中另立‘凌雪楼’,更调用吴钩台精锐为其爪牙,插手江湖纷争,培植私党。此楼,如今已成其暗藏之触须。”
内忧外患,如阴云压顶。然而李俶面上却不见半分焦灼,依旧是那副成竹在胸、渊渟岳峙的从容气度,仿佛世间万难,皆在指掌之间。
“阁中各处主事如何?”
李泌从容道来,如数家珍,“凌雪阁分设隐龙卫、机枢府、吴钩台、精密坊、昭明苑五枢。隐龙卫乃天子亲掌之秘刃,隶属内阁,身份仅圣人与内阁主高力士知晓,如幽潭潜龙,不露形迹。”
"机枢府乃阁中耳目命脉,下辖南北二府。南府百相斋,斋中弟子皆千面之才,精于伪装仿冒,或隐于武林名门,或伏于王侯府邸,织就无形之网,探听八方风声。北府归辰司,司内子弟轻功卓绝,专司将各地据点星散情报汇于太白山总部,再由干员分拣整合,直呈外阁主案头。掌司闻人无声,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吴钩台则为阁中锋镝。多以精锐小队行事,或刺杀枭首,或夺取密件,或护卫要人,刀光剑影,生死须臾。台首姬别情,乃苏老高徒,武艺冠绝台内,忠心赤胆,可堪大用”
李俶会心一笑:“苏老该去昭明苑执教才是。”一旁闭目养神的苏无因闻言,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李泌微微一笑,继续道:“密坊乃巧思奇技汇聚之所。坊主卢长亭,师承药王孙思邈,精于药理毒术,与百相斋主江采萍,皆由内阁主高力士引入阁中。坊下分设四司:药坊掌秘药奇毒;香局研杀人无痕之异香;含锋苑制百罗奇械、密信帛书、链刃护甲;流铢亭司财货运转、珍材搜罗。四司合力,供给阁中万千之需。”
“最后乃昭明苑,阁中基石所在。苑使容闲,目疾而心明,性善若春风,与归辰司掌司闻人无声乃生死挚交。其弟子闻人晏陵,机敏异常。苑中多收容聪颖孤儿或良才举荐者,授文武之道,灌忠义之念,为阁中源源输送新鲜血液。”
李俶凝神倾听,目光沉静,对阁中这精密而庞大的架构已然了然于心。
李泌话锋一转,提及关键人物:“开元二十四年,谋士林白轩携凝碧砂与鎏紫灯奇技入阁。此技乃情报藏匿之无上法门,自此我阁密信往来,彻底摆脱隐元会如影随形的追踪,功莫大焉。此人画技通神,心思更是玲珑剔透。其弟子谢长安,乃昔日与江采萍并称百相双璧的谢楹之子,谢楹虽殁于王事,然谢长安尽得其父真传,机变百出,尤擅千面之道。”
言及此处,李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还有一人,不得不提。凌雪楼楼主,岳寒衣。此人本是昭明苑收养之孤儿,天资卓绝,武功超群。昔年李林甫掌吴钩台时,岳寒衣正值盛年,却为更为年轻的姬别情锋芒所掩。后李林甫对其刻意笼络、施恩,岳寒衣感念之余,渐成其心腹。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擢升外阁主,遂以收集江湖风闻之名,于武林中另设凌雪楼,岳寒衣便被委以此楼重任,为其经营江湖势力。”
炉火噼啪,映照着李俶沉静的侧脸。他将目光从繁复的舆图与密报上移开,投向窗外。暮色四合,大雪纷扬,将长安城覆上一层静谧的素白。
“该是时候,”李俶负手立于窗前,广袖垂落如静潭,“去赏一赏太白山的雪景了。”
风雪稍歇,铅灰色天幕低垂。李俶一行踏着没踝积雪,行进在通往太白山深处的蜿蜒山道上。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地疼。自那日与李泌深谈后,阁中情势已大致明晰。
江采萍、卢长亭、姬别情,三人根基深厚,背景干净,忠诚无可疑。闻人无声、容闲、闻人晏陵、谢长安、江潮,暂无迹象表明与李林甫有染,可暂观其行。
林白轩……李俶眸色微深。他曾在圣人御书房见过此人挥毫,技艺超然。偏偏在凌雪阁对抗隐元会最吃紧的时候,此人携"凝碧砂"与"鎏紫灯"入阁,力挽狂澜。时机之巧,令人无法忽视。若说他是李林甫的人,未免太显眼,反而落了下乘,但也不能放松。更何况,内鬼未必身居高位。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撬动全局的小人物,才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