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完早饭收拾好自己,背上帆布包出门的时候,康铮已经等在院子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换成了深蓝色的,领口还是有点松垮,但比昨天那件看着精神了些。裤子倒是没换,还是那条膝盖上打了补丁的军绿色长裤,裤腿卷到脚踝上面。
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康大哥,你这袋子——”
“取样用的。”他说,“你不是要挖土?”
我愣了一下。昨天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测土要分层取样,每层至少取五个点,每个点要挖到耕层以下。他就记住了,不光记住了,还提前准备好了装土的袋子。
两个蛇皮袋,摞在一起,正好可以一个装表层样,一个装深层样。
“康大哥,”我说,“你是不是把我的帮扶计划背下来了?”
康铮没回答这个问题,弯腰拎起蛇皮袋,说了句“走吧”,就开始往村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晨光打在他后背上,把那件深蓝色短袖晒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或者说,他在刻意等我。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抽穗了,叶子绿得发黑,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这边都是谁家的地?”我问。
“赵伯家的。”康铮指了指左边,“王婶家的。”又指了指右边,“前面那块是俺家的。”
“你那块不是在西边?”
“东边是俺娘的,西边是俺自己的。”
我点点头,在脑子里把村子的地块分布重新画了一遍。
桐柳村的地形像个簸箕,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朝南。村子坐落在簸箕底,耕地主要分布在东西两边的坡地上。西坡干旱,适合种玉米、谷子这类旱作;东坡靠近小河,水源条件好一些,主要是水田。
康铮家的地在西坡,他娘家的地在东坡。
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他每天要穿过整个村子,跑两边。
“康大哥,你每天都去帮你娘干活?”
“有空就去。”
“你娘怎么不跟你住?”
康铮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想。”他说了这三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了。
我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他不说,我就不问。这是我在农大课堂里学到的第一课——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碰的角落,强行撬开,只会把人推远。
一会,我们到了。
说是坡,其实更像是一块斜斜地搭在山腰上的平地。大概三亩多的样子,种的都是玉米。但这一片玉米长得不太好,叶子发黄,植株矮小,结的穗子也比正常的短一大截。
我蹲下来,拨开玉米秆底部的土,用手捏了捏。
土质板结得厉害,硬邦邦的,像踩实了的煤灰。表层有一层白霜——这是盐渍化的典型特征。
“这块地去年施的什么肥?”我问。
“复合肥,”康铮蹲在我旁边,“一亩一袋。”
“什么牌子的?”
康铮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肥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来了。
“这是高氯的复合肥,玉米用高氯的倒是没问题,但你连续用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