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听你的。”
康铮说完这话,往旁边让了半步,但没完全让开,还挡着我半个身子。像是某种折中的妥协。
意思就是你说别冲动,行,我不动手,但我不能不管你。
我深吸一口气,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说服力。
“各位叔伯婶娘,乡亲们,我叫陆锦程。是农大的学生,是组织上头定点扶贫派下来的驻村帮扶人员,新来的驻村书记,我不是土地流转工作组的,不收地,也不征地,我是来教大家怎么把地种得更好的。”
话音一落,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袭来。
十几个人的沉默,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发慌。
阿英婶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教我们种地?”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划过我的白T恤、运动鞋、以及干干净净没沾过泥的手腕。
“一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教俺们种地?”
人群里传来几声附和的笑,不大,但足够刺耳。
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像是在嘲笑我毅然下乡的决定。
我的血往头顶涌了一下。
这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刚入学时师兄师姐笑我们这些城市来的“农学小白”,
下试验田时老农工笑我连秧苗和野草都分不清。
每次都是这种笑——不是恶意的,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来自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容置疑的认知:你不懂,你不行,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阿英婶。”我叹了叹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您家那块东山坡上的三亩二分地,去年玉米亩产多少?”
她愣住,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您不说我也知道,”我说,“我来之前做了调查,去年咱桐柳村里玉米平均亩产不到五百斤。您知道隔壁省同样气候条件的村子,同样的玉米品种,亩产多少吗?
“几斤啊?能比俺们村多?”阿英婶来好奇心,眼珠子瞪的滚圆,一副不甘又等着看好戏的模样,等待着我说出答案。
“八百斤以上。”
"什么?!那可是八百斤啊……”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十几个村民交头接耳,时不时向我的方向膘上几眼,眼神中带着质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阿英婶听了,虽是不服气,但还是硬着头皮高声叫道。
“隔壁村的地儿能亩产八百斤,咱们村也能!”
说罢,她又用她短粗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头,语气试探,“小书生,你说你是上头派来的干部,那你可得有真本事啊,咱们桐柳村的地儿,亩产量的事,你能有办法?”
康铮这时像闪电似的闪出来,先一步挡在我面前,声音低了一度,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似的,“他不是小书生,英儿婶你别乱叫。”
我抬头,对上康大哥的眼神,却发现他像触电一样,躲着我投来的目光,又把头低了下去,看着自己脚上军绿色的,沾了土的,有些做旧的解放鞋。
提升亩产量的办法?有了。
得创新,得从根源上解决。
我突然想起来包里的大件货,就在不久之前被英儿婶当成武器的检测仪。
不到一会的时间,我把帆布包打开,掏出土壤检测仪,举在手里。
“这东西不是来测你们地的面积的,是测土壤里的氮磷钾含量、有机质比例、酸碱度的。你们这块地种了几十年,地力早就下降了,再这么种下去,明年可能四百斤都收不到。”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手心也在冒汗,但我没有停。
“我不是来收地的。你们的地,种还是不种,流转还是留着,我说了不算,你们自己说了才算。我只是一个学农的学生,被国家组织派到这里来,帮你们想办法,看怎么能让地里多打粮食,怎么能让大家多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