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一眼康铮。他依旧坐在灶头旁的矮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但眼神一点也不像小学生——小学生不会用这种“我在认真观察你”的目光盯着人看。
而且他已经盯了很久了。
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忘了眨眼。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大黄狗打呼噜的声音,能听见灶膛里剩下的一点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还有我的心跳声——不,这个不算,这个是我自己的,不关他的事。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康大哥,你这院子里种的是辣椒和茄子?”
“嗯。”
“长势挺好的,你这土质看着不错啊。”
“嗯。”
“氮磷钾比例测过吗?”
“……嗯?”
终于不是“嗯”了。康铮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表情像极了听不懂物理题的我——茫然中带着一丝真诚,真诚中带着一丝“你在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就是你家这地的肥力,土壤酸碱性,大概啥情况?”
这回他听懂了。他想了想,说:“俺家地,种啥长啥。够肥。”
好家伙,四个字,信息量约等于零。
我决定换个策略。我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昨天画的那张土地分布图,指着他家田的位置说:“康大哥,你过来看,我昨天路过你家地的时候大概看了一下,你这块地的排水沟走向有点问题,雨季容易积水。”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的笔记本。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不难闻,甚至有点好闻。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像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人身上都会有的那种,带着阳光余温的暖。
我往后挪了半步。
他往前跟了半步。
我又挪了半步。
他又跟了半步。
我:……
我严重怀疑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真的是故意的。
我索性不动了,指着笔记本上的图开始讲:“你看,这里的地势比旁边低,如果排水沟只开在这一侧,雨水大的时候水来不及排出去,根就容易泡烂。建议你在东侧也开一条浅沟,两条沟汇到主排水渠……”
我讲了大概五分钟,从排水讲到土质,从土质讲到作物轮作,从轮作讲到绿肥种植。我讲得口干舌燥,而他全程只说了三个字:
“嗯。”
“对。”
“好。”
但每次他说“好”的时候,都会点一下头,点得很认真,像小鸡啄米。
我讲完了,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视线根本没在我的笔记本上。
他的视线在我的脸上。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你看过狗看肉骨头吗?不对,这个比喻不恰当。你看过农民看丰收的稻田吗?就是那种虔诚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炽热的“我在看一个好东西”的眼神。
我被看得耳根一热,啪地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