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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悬崖边的人(第1页)

“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李承霄慌慌张张用篮球挡住半张脸,低著头往自己房间衝去。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躥到近一米八,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壮实,一身红背心、黄军裤,脚蹬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往人群里一站,就格外扎眼。

李泽寧望著儿子仓皇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他指尖微微发紧,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喝牛奶吃麵包长大的少年,真的能扛住西北黄土高原的风沙、严寒与飢饿吗?

他缓缓鬆开怀里的妻子沈清芷,声音沉得像坠了铅:“把承霄叫过来吧,我有要事交待。”

片刻后,李承霄揣著满心不安走进客厅,一眼便撞见父亲惨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疲惫与惶恐藏都藏不住。他心头一紧,忙开口:“爸,什么事?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泽寧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儿子身上,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明天,我陪你去街道报名下乡。”

“轰”的一声,李承霄脑子瞬间空白。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爸!我开学才高二,我还是家里独生子,按政策我可以不去的!”

李泽寧伸手,用力將激动的儿子按回沙发,掌心冰凉,带著不容抗拒的坚定:“承霄,你听我说。我和你妈妈现在的情况,已经撑不住了。你现在下乡,不是改造,是避难。爸向你保证,最多三年,你一定能回来。”

沈清芷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三年?”

沈清芷太清楚丈夫的专业判断,也太明白眼下的绝境——上午陈副院长刚被革委会强行带走,抄家、批斗、劳改,已经明晃晃悬在了自家头顶。她抹了把眼角的湿意,看向儿子,语气软却坚决:“儿子,听你爸的,城里不能待了,去乡下避避风头。”

李承霄今年十七,七岁隨父母从国外归国,这十年里,他亲眼见过受人尊敬的父母被人指指点点,见过昔日风光的专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见过好好的家庭四分五裂。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孩子,稍一沉默,便想通了所有关窍,不再爭辩,只低声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去哪?”

“不管去哪,我和你妈都给你准备三千块钱,还有足够的粮票、布票、油票。”李泽寧语气坚定,“保证你在乡下,不会过得比现在差。”

“不用那么多。”李承霄立刻摇头,他知道三千块是寻常工人好几年的工资,更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来得不易。

李泽寧何尝不知,一千块便足够儿子在偏远山区安稳过三年。可他不能留,一分都不能留。一旦自己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必然抄家没收一切,这套809医院分配的住房也会被立刻收回。陈副院长上午被带走,家转眼就被抄得乾乾净净,他算过,自己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与其等著被抄家、被充公,变成批斗自己的罪证,不如全部让儿子带走——那不是零花钱,是他这个父亲,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条活命路。

“给你你就拿著。”李泽寧语气严肃,紧接著一字一句叮嘱生存的底线,“但你记住,绝对不能露富。该下地劳动就劳动,该吃苦就吃苦,不能有半点特殊,更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钱要分散开藏,千万不能放在知青点。那里人多眼杂,偷东西是常事。”

“让你妈把钱缝进你每件衣裤的腰里,被子四角、枕头夹层也各塞一点,每处只放一两百块,就算丟一两样,也伤不了根本。”

“我建议你到了地方,先在镇上租一间小土房,把大头藏在那里。平时在知青点装穷,赶集时偷偷过去,馋了、累了,就去那改善生活,那是你的安全屋,谁也不能告诉。”

“嗯。”李承霄死死咬住下唇,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李泽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道:“我和你妈的事,日后可能会连累你。但农村天高皇帝远,斗爭没有城里凶,消息也未必会传到那里。我打听过,乡下现在大多一个月才一次批斗会,多是走走过场,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知道了。”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泽寧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崭新的《毛泽东选集》,递到他手里:“別的书都別带了,说不定哪本就会被扣上反动的帽子。到了乡下,只带这一本,最稳妥。”

李承霄握著书,心有不甘:“课本也不行吗?”

“別带了。”李泽寧闭了闭眼,久病成医,他如今对那些扣帽子、捏造罪名的套路比谁都清楚,“带课本去,很容易被人说你『拒绝接受贫下中农教育『不安心扎根基层『一心想著回城,到时候百口莫辩。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读书,是安稳熬过这三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李承霄手指一松,默默將课本放回了书架。

沈清芷起身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得格外沉闷。李泽寧陪著儿子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套夏秋的旧衣,一床褥子,一床薄被,再多带,便会被扣上资產阶级少爷做派的帽子。冬天的棉被与厚棉衣,只能等他到了陕北再从北京邮寄,明天报完名,再去供销社添置脸盆、牙刷、肥皂之类的日用品,便是全部家当。

晚饭摆上桌,有鱼有肉,雪白的大米饭喷香,是家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餐,此刻却吃得气氛压抑如铁。沈清芷不停给儿子夹菜,夹了一只肥嫩的鸡腿放进他碗里,声音刚一出口就哽咽了:“多吃点……”话音未落,眼泪便砸在了碗沿上。

李泽寧强压下喉间的酸涩,继续叮嘱:“承霄,现在国家號召去艰苦地方,咱们没门路、没关係,好地方早就被人占完了。城郊公社、国营农场、建设兵团,早就满员了,零星名额都被干部留著走后门。像我们这样站在悬崖边的人家,没人敢帮,没人会拉,只能听天由命,被分到最偏、最穷、最苦的山乡。”

“你到了知青点,一定要和其他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能有半点异常,不能挑食,不能怕脏怕累。”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带著为人父母最后的温柔,“我会让你妈陆续给你寄进口奶粉、巧克力、白糖、罐头,你別在知青点吃,赶集时偷偷去出租屋,烧点热水冲杯奶粉,吃口罐头,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李承霄埋头扒著饭,鸡腿再香,也味同嚼蜡。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失眠。

他从没想过,下乡会和自己扯上关係。几天前,他还在盘算开学读高二的课程,还在想著和院里的伙伴去打球。可现在,他只能相信父亲,只能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別离。

这些年,家属院一起长大的少年,有的参军,有的下乡。他比谁都清楚,下乡远比参军苦——那些回来探亲的知青们,个个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手上全是厚茧,说起山里的苦,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从小没吃过苦,虽不说顿顿珍饈,却也是天天有鱼有肉,能吃到別的孩子见都见不到的进口奶粉、巧克力。他怕西北的风沙,怕硬得烧心的水,怕吃不饱的粗粮,怕又脏又累的农活。

可他更怕的,是十岁那年的噩梦。

一群红小將衝进家里,把父母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父亲送他的小西装被狠狠撕碎,他被人逼著和父母划清界限,被逼著去打自己父母耳光。

每一次梦见那个场景,他都会浑身冷汗,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少年睁著眼躺在床上,一夜无眠。他知道,从明天报名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京城少年。他要奔赴黄沙漫天的陕北,要藏起一身娇养,要忍辱负重,要在绝境里,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將倾覆的家,咬牙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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