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完午饭,村里头就炸了锅。
狗叫声、吆喝声、女人的嚷嚷声搅成一团,顺著风飘满了整个村子。李承霄跟著知青点的几个人,顺著动静往村东头凑。
还没走近,就看见前头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裹在尘土里,听不清具体骂的什么,但那调门又急又冲,不用想也知道,准是干起来了。
跑近了才看清,场子中央已经扭成了一团。
刘大柱正红著眼揪著陈木匠大儿子陈满屯的领口,指节都攥得发白,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嘴里吼得震天响:“你他妈缺不缺德!那是老子先相的亲!你凭什么横插一槓子!”
陈满屯也不是软柿子,反手一把攥住大柱的手腕,狠狠往外掰,脸色同样难看:“你相你的,我相我的,碍著你什么事了?人家姑娘自己乐意上我家,你有本事找姑娘说理去,跟我横什么!”
两人僵在原地,谁也不肯先鬆劲。
旁边更乱,陈木匠的小儿子陈满仓和刘二柱早已经滚在地上,你揪我头髮我踹你腿,浑身沾满黄土,活像两头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土驴,吼得嗓子都哑了。
陈木匠本人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横在自家门口,一脸护犊子的凶相,却又不敢真往上冲。刘大柱他妈乾脆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抢地,一边哭一边拉长了声音数落:“欺负人吶——老天爷睁睁眼啊——这是往死里逼我们孤儿寡母吶——”
她哭归哭,眼睛还时不时往人群里瞟,看有没有人上前劝。
围观的人看得兴高采烈。
有的踮著脚往里死瞅,有的扒著別人肩膀探头探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乾脆爬到墙头上坐著,晃著腿,兴奋得直跺脚,就差拍手叫好。女人们凑成一堆咬耳朵,嘴上嘖嘖嘆气,眼睛却一刻不离场中央,生怕错过半点儿热闹。
“到底咋回事啊?”
“哎呀你还不知道?就昨天给刘大柱相亲的那个姑娘,先相的大柱,没看上,转头就去了陈木匠家,当场就相中陈满屯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快了吧!”
“那还有假?前脚从刘家出来,后脚就踏进陈家门,媒人都没拦得住。刘家还是今儿中午才得知消息,这不立马就打过来了。”
“嘖嘖嘖,这姑娘,也是真不藏著掖著……”
“也啥?人家姑娘又不傻!刘大柱家有啥?几间破土房,一年到头挣那点工分,勉强餬口。陈木匠家呢?人家有手艺!木匠活干一天,主家又管饭又给现钱,比死扒著地里强十倍,这帐谁不会算?”
“那倒是……换我,我也选陈家。”
人群正议论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人压低嗓子喊了一嗓子:“別吵了!大队长来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刚才还挤成一团的人群,瞬间像被刀劈开一样,自动闪出一条窄道。
大队长沉著脸,脸上掛著一副谁都欠他二百块钱的表情,背著手,一步一步走进圈子中央。他往那两家人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一声没吭,就这么站著。
可就这一眼,刘大柱和陈满屯同时鬆了手。
刘二柱和陈满仓还在地上滚得热火朝天,大队长走过去,二话不说,照著两人屁股一人狠狠一脚:“滚起来!丟人现眼!”
两人立马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耷拉著脑袋,乖乖站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队长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沉得嚇人:“都挺有劲儿啊?劲儿没处使是吧?行,过两天就开镰,你们两家,专门负责村东头那三十亩地,一个人顶两个人干,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打架。”
刘大柱他妈哭声一下子小了,抽抽搭搭地抬头,眼神里带著怯意。
陈木匠也悄悄把扁担往身后挪了挪,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吭声。
大队长走到刘大柱跟前,盯著他看了半天,语气沉了下来:“你委屈,我知道。可这婚事是人家姑娘自己选的,你找陈家撒气,就能把姑娘抢回来?你是靠拳头娶媳妇,还是靠日子娶媳妇?”
刘大柱低著头,攥紧拳头,一声不吭。
大队长又转向陈木匠,语气也没客气:“你家也有不对的地方。明知道刘家刚相过亲,你们就不能缓两天?非得当天就见?急什么?赶著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