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狌狌篇4（第2页）

“我能知道所有往事，知道当年你师父和她的爱人，是怎么唱完这首曲子的，知道每一个调子，每一句戏词，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

“我陪你唱完这首《狌狌赋》，就算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死在这戏台上，不孤单。”

白渊看着他们两个，气得跳脚，尾巴甩得飞快，把地上的木屑都扫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

“真是两个疯子！行，你们唱，我去外面守着。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你们唱戏！要是他们敢硬闯，我就把他们都变成石头，扔到西海喂鱼！”

说完，白渊化作一道白光冲出了晚香楼，它站在晚香楼的屋顶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眉心的“山”字印记闪闪发光，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哪怕拼尽全力，他也要护着里面的一人一兽，护着这首《狌狌赋》。

晚香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从后台的妆台到戏台的两侧，再到头顶的宫灯，一盏盏，一层层，在漆黑的雨夜里亮得惊人，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坠在了苏州的烟雨里，照亮了这黑暗的乱世。

苏念卿走进了后台，换上了师父留下的那身红嫁衣戏服，戏服上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泛着流光。她对着菱花镜，细细地描眉，画眼，贴片子，戴上师父留下的点翠头面，每一个动作都和师父当年一模一样，仿佛师父的灵魂附在了她的身上。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眼里有光，像极了当年的柳玉茹，像极了那个名满江南的“玉观音”。

狌狌坐在戏台的琴师位上，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古琴。这把古琴是师父柳玉茹生前最爱的，用桐木制成，音色清越悠扬。它能知百世往事，自然也知道，这世间所有的琴曲及其调子，它能模仿世间所有过往的声音，弹出当年柳玉茹最爱的调子，弹出她和陈景明一起写这首曲子时的温柔和坚定。

晚香楼外，不仅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装甲车轰鸣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日军到了，把整个晚香楼团团围住，水泄不通。枪口和炮口都对准了这座百年戏台，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可戏台上的两个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和这首《狌狌赋》，以及未完成的约定。

狌狌的指尖，拨动了琴弦。

清越的琴音，从戏台上流淌出来，穿过雨幕和层层包围的日军，流转过苏州的巷弄深处，飘向了远方。

那琴音里有招摇山的风，有西海的浪、少年的米酒香、千万年的孤寂和不肯熄灭的温柔，也有乱世的烽火、离别的悲伤、坚守的信仰和对未来的希望。

苏念卿踩着琴音，莲步轻移，走上了戏台。

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她开口唱出了《狌狌赋》的第一句戏词，那嗓音清润婉转，像江南的春水，裹着千年的故事，撞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撞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她唱千万年前，招摇山的翠木葱茏，西海的潮起潮落，白衣的异兽，抱着酒坛坐在山巅，看遍了世间的往事，却寻不到一处归所。她的唱腔里带着淡淡的孤寂和忧伤，仿佛她就是那个困在往事里的狌狌，感受着他千万年的孤独。

她唱山下的少年，提着米酒，踩着晨光上山，笑着给异兽编草鞋，坐在山头上，听他讲山海的奇闻，温暖了千年的孤寂。她的唱腔变得温柔明亮，像春日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唱乱世的刀光，淬毒的刀锋，少年挡在异兽身前，笑着闭上了眼，从此山海万里，只剩孤身一人，只剩冰冷的往事。她的唱腔变得悲伤凄厉，像杜鹃啼血，听得人心碎，台下的日军里，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乡的亲人。

她唱多年的困守，阁楼里的酒香，看遍了世人的贪嗔痴怨，却走不出一段过往，明明有走遍山海的速度，却困在原地，半步不前。她的唱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痛苦，也带着一丝不甘和期盼，期盼着能从往事里走出来，能看到未来的光。

狌狌和着她的调子，指尖拨动琴弦，唱出了戏里的对白。那声音里有少年的温柔，异兽的孤寂和数年的遗憾，也有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期盼。他的琴音和她的唱腔完美融合，天衣无缝，仿佛他们已经排练了千百遍。

晚香楼外，日军和汉奸们举着枪，却迟迟没有开火。

他们听着戏台上的昆曲，看着戏台上那个红嫁衣的姑娘，看着琴师位上的白衣少年，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那婉转的唱腔像有魔力一样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母亲，以及那些被战争毁掉的温暖。有年轻的日军士兵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手里的枪也垂了下来，他们是人，也有父母和家乡，也渴望和平，只是被战争裹挟，身不由己。

雨还在下，可整个晚香楼周围，却安静得只剩下戏台上的唱腔和琴音。

巷弄里，听到戏音的百姓们，纷纷推开了窗，朝着晚香楼的方向望过来。有白发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和苏念卿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他们静静地听着，眼里泛起了泪光。

这乱世里，人人都困在过往里，都在往前走，都在这首曲子里听到了自己的故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曲终了。

苏念卿水袖收势，最后一句戏词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在晚香楼里回荡，在苏州的烟雨里回荡。

满场寂静，雨都仿佛停了，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就在这时，几声刺耳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是那个不甘心的特务头子王怀安，他躲在装甲车后面，朝着戏台中央的苏念卿，开了枪。子弹从晚香楼外飞进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着苏念卿的心脏，飞了过去。

苏念卿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弹朝自己飞来，瞳孔骤缩。

狌狌瞳孔骤缩，莹金色的眸子里瞬间布满了冷意和杀意，它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化作兽形，一只通体雪白、耳尖带黑的异兽，纵身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挡住了那颗子弹。

“噗”的一声，子弹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鲜血瞬间染红了它雪白的兽毛，也溅在了苏念卿的红嫁衣上，像开了几朵凄厉的花，在红布上晕开，凄美又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