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也知,包拯与兵部尚书,此时已往禁宫君前论说。
眼见耳闻为证,展昭却仍不愿信,自己出城未逾半日,十万火急赶回,结局还是未能稍改。他渐觉心情沉重,嘱咐张龙赵虎原地待命,安排将乱中擒获的行凶者监押至各处大牢,方才自返开封府,在前厅坐等包拯归来。
包拯进得厅堂,一眼望去不由愣住。室内一灯昏然,展昭微侧身靠住椅扶手,半支着几案睡了过去。想是倦得狠了,一贯警醒的青年,竟未察知有人近身。包拯站定,一时不知应否此时唤醒他。再看,才恍觉从前竟不曾见过他这般情状。睡梦里仍是眉头紧锁,天然的一段俊秀之气,此时慢慢松散,不自觉渗透开去。淡然之余,惟觉倦然。
不过也只是个孩子。再稳重些,仍是一颗孩子的心,扛起一副孩子的肩膀。叹息一声,包拯就他身旁的椅子坐下,轻轻一探手,想去抚平那眉心。
触碰之际,展昭猛然惊醒。一坐仰身,忙站起施礼:“属下无状,请大人恕罪。”
包拯摇头,示意他坐下说话。开口先问:“展护卫近来身体如何?”
展昭一愕,随即释然而笑:“多谢大人关怀。方才只是困了,身体并无不妥。”
包拯仍似有些感慨:“该睡时,自当去睡。这平天下之基石,岂是你不休不眠,便奠定得了的。”
展昭目光一凝,缓声道:“大人何出此言?幸得为大人臂助,展昭此生早是无憾了。少睡一刻,算不得什么。”见包拯不言,垂了眼睫又笑:“属下已不困了。大人困么?”
包拯望着他,端肃面上渐泄露笑意:“本府老矣,虽夜,尚不思睡。你有话,必也留不到明晨去。”
俗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有远虑时,也不担保能全免于近忧。包拯早先的‘劝退’之论,并非不曾付诸于行,只是对着一众得意而骄、得理不让的文人及临时群体,这化解方式从初始便已注定无效。骄而泰,盛极之时,是很少有人想回头的。
朝廷一直的容忍退让,是否一个欲擒故纵的姿态,至今包拯也不敢说已参透。此前中书令的府第被洗劫,皇帝闻报大怒:刁民果不堪姑息!怀柔助其气焰,以待谋叛邪?
御口一开合,当日参与行游者无论在逃在押,统统判了死罪。
听到此,展昭插言:“大人,法不责众。况且为首鼓动,冲击唐大人宅院的,尚不知何人。若都杀了,等如灭口;却是隐患一桩。”
他如此说,是察觉半月来各处街头武斗增多,事件虽皆小,但若是受人背后挑唆,值此敏感期,波及却可大可小。几日查访下来,竟查出半隐的僻远的江湖人秘现京城,近来不止一拨。今日出城,即为追踪一单详情;只是证据未集,回头便已态势大变。
包拯亦点头:“陛下如今盛怒,明日心静了,未必不思因果。本府自也当尽力回旋。只是……”
见他沉吟,展昭笑道:“大人是否忘了。我之用心当若镜,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大人若意诚,虽不中,不远矣。”
包拯有些啼笑皆非:老夫何时意不诚过?但如此问,不是间接肯定了展昭对长辈掉书袋掉得好,值得鼓励?他便不回应,沉着脸只说:“唐家公子下落不明,寻人之事交你去办。此案特急,不容耽搁。因此将些烦琐口舌,一并省去最好。”
展昭被说得低下头,一时无语。包拯暗笑,很想顺手弹他两记,到底忍住。又道:“果然是后生,展护卫精神倒足。本府老且衰,虽不困,却有些乏了。”
展昭一听还不辞去?
穿庭中但见漆黑一片,蒸风自汴水卷敛过来,闷湿之意此臻极顶。停下深吸气,山雨欲来。也如世间,其他一切的天意。谁堪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