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你有明确的路可走,让老师多帮你。
嗯。她一直都在帮我。
简生——母亲忽然声音有些哽咽——你已经十八岁。我想,也许是应该送给你一份财产的时候。
简生心里有所震惊。为什么?我不需要任何财产。他说道。
不,简生,你听我说……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简生的头,简生有些不解地望着母亲,这应是母亲第二次抚摸他。而第一次,还是十二岁夏天的乡下,第一次见到母亲的那个傍晚。母亲对他说,我给你这把钥匙,你千万保管好。在新加坡的花旗银行,有你的保险柜。那些财产,供你自立所用。
少年诧异之极,他问,为什么,有什么事吗?
母亲笑容悲漠,她说,不,什么事都没有。这只是你的生日礼物。你长大了,这些本来就是为你而准备的财产,我只是想在你这个生日交给你。简生,你要懂得好好去生活。不管遇到什么事,要记得不可轻生。母亲声音细得仿佛要断掉,又如同絮絮自叨,带有深深的无力和伤感。
她说,要记得不可轻生。这句话刺中少年的软肋。
简生回答母亲,我现在和淮一起生活很幸福,我很珍惜。你不用担心。
这就好。母亲说。
晚安,简生。母亲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出房间。
在房间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单薄而凄凉。
简生,你可以原谅我和你父亲么。
他听到母亲说的话,胸口阵阵锐痛。抬起头,眼睛注视着空洞的方向。少年低低地回答,我们本来就是亲人,没有相欠,谈不上原谅。我是你们的儿子,我只希望你们都幸福就好。若要说原谅,我也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曾经说过,你是母亲,我本应该爱你。
母亲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一切再次遁入寂静。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呼吸。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就在刚才,彼此终于能够原谅。
翌日清晨。
母亲在餐桌上备好了早饭。她从厨房里面端出牛奶,看见简生起床。她说,简生,吃饭么?
简生刚洗完脸,本来准备走,但是他知道母亲这样做早饭是难得的事情,于是他说,好的,我吃早饭。
他喝牛奶,剥鸡蛋。母亲坐在简生的对面,凝视着少年已经轮廓分明、线条刚硬的脸。与父亲一模一样俊朗。这是她的骨肉,被年轻而残忍的父亲遗弃在路上,又被人捡走的无辜生命。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该离去的已经离去,不该消失的却也消失。
吃完饭,少年放下碗筷,说,妈,我回去了。
母亲苦笑着。这个孩子在自己家里对母亲说,他要回去了。终究,少年心里没有承认这个就是他应该回去的家。
母亲不便说什么。她平静地回答,好的,回去之后,跟老师好好画画。她絮叨的语气,仿佛是在安慰自己一样。
少年站起身出门,母亲又连忙过去,靠近他,为他理理衣领。她念叨着,生生,要乖,跟老师一起,要好好生活,自己照顾好自己……明白……?母亲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很轻很轻,有着令人揪心的颤抖。
少年只觉得难以忍受这番颇带惜别之意的场面。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