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城里下了一点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好歹给年味添了一层薄薄的白。
许愿家楼下的鞭炮碎屑被雪打湿了,红纸粘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许愿一大早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拖起来,穿上了过年新买的红色毛衣,正坐在客厅里帮妈妈包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腾出一根手指划开屏幕。四人群里祝鹤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来我家!我妈初三年糕炸多了,说你们不来帮忙吃她就拿去喂流浪猫。流浪猫吃不了这么多。”
文豪:“去。”
刘小雨:“能给阿姨面子,但主要是为了年糕。”
祝鹤:“@许愿,来不来?我妈专门说让我叫上你,说上次你来了之后她特别喜欢你,说你有礼貌。”
许愿看着那句“我妈特别喜欢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起高一那个寒假。祝鹤家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永远摆满了吃的。他妈妈往她手里塞大白兔奶糖,说“许愿这个名字真好听”。他爸爸在阳台上抽烟,回头冲她点了点头。祝鹤在玄关的灯光里对她说“新年快乐”。那是她记忆里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但那是以前了。
手机又震了。祝鹤追了一条:“对了,莫迪也来。她爸妈在国外回不来,一个人过年太惨了,我把她也叫上了。人多热闹。”
许愿看着“莫迪也来”那四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上的面粉在手机壳上印出一个白色的指印。她低头继续包饺子,把饺子皮边缘捏了一圈花边,捏得很用力和用心。但馅放多了,花边撑破了,韭菜鸡蛋馅从封口处挤出来,粘在她手指上。她用拇指把那点馅抹掉,把破了的饺子放在案板边上。
“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她低着头继续擀下一张饺子皮,声音从厨房这头传到那头,很平稳。
妈妈在灶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初三过完再说吧。你同学不是叫你去玩吗?”
“不去了。”许愿把饺子皮摊在手心里,勺子舀起馅,不多不少,刚好。“我想去看看外婆。好久没回去了。”
妈妈没有多问。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转回去继续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行,吃了午饭就走。”
许愿把最后一个饺子码进盘子里,端起饺子盘走到灶台边,和妈妈一起等水烧开。窗外又开始飘小雪花了,落在玻璃上化成细细的水痕。
下午一点多,祝鹤家的客厅已经热闹起来了。
茶几上摆满了吃的:炸年糕、花生酥、瓜子、切好的苹果,还有一大盘祝鹤妈妈拿手的炸春卷,刚出锅的,金灿灿冒着油光。祝鹤爸爸今天没在阳台抽烟,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里的篮球赛重播,偶尔喊一嗓子“好球”。祝鹤妈妈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一边擦汗一边对刘小雨说:“小雨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小鹤你给同学倒饮料啊别光顾着自己吃!”
刘小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她已经嗑了一小堆瓜子壳在纸巾上了,指缝里全是瓜子仁的碎屑。文豪坐在她旁边帮她剥花生,剥一个递一个,流水线作业。
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急不慢,笃笃笃三下。
祝鹤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莫迪,穿了一件藏蓝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拎了一个水果店的塑料袋。
“我妈让我带的草莓,”她把袋子往祝鹤手里一塞,弯腰换鞋,“你妈呢?我去打个招呼。”
“灶台前面站着呢,进去就行。”祝鹤拎着草莓,回头喊了一声,“妈!莫迪给你带草莓了!”
祝鹤妈妈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头:“哎哟莫迪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放桌上放桌上,阿姨待会儿洗了大家吃!”
莫迪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顺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衣帽架上。灰色高领毛衣,黑色牛仔裤,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利落。她走到沙发边上,隔着茶几对刘小雨点了下头:“你好。刘小雨对吧?上次剧本杀我没去,听祝鹤说你挺好玩的。”
“剧本杀,别提了。”刘小雨把瓜子壳从指尖弹掉,上下打量了莫迪一眼。灰色毛衣、没化妆、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打招呼的时候站得很直。她在心里给莫迪打分──外表不过分修饰,五分。礼貌到位但不算热情,四分。整体第一印象:不好不坏,及格线以上,但还需要观察。
她的戒备还在。毕竟在她心里,莫迪就是祝鹤跟许愿之间的绊脚石。虽然还没接触过本人,但这个名字已经在她心里被划进“需要警惕”那一栏好几个月了。
莫迪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接过了祝鹤妈妈递过来的春卷,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也不出声,嚼完了才开口:“阿姨,这个春卷里面放了什么?比我上次在超市买的好吃太多了。”祝鹤妈妈说放了荸荠末和一点点五香粉,莫迪认真地“嗯”了一声,说怪不得口感不一样,然后继续吃完手里的春卷。
“莫迪,”祝鹤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副扑克牌,“过年就别聊学习了,来打牌。小雨,咱们仨加文豪刚好四个人。”
“我看你们打。”莫迪说。
“不行,你每次都‘我看你们打’,然后站人后面报牌,更吓人。”
“那是你牌太烂,我不报你也能输。”
刘小雨在旁边嚼着花生,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祝鹤被噎得哑口无言,莫迪已经在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春卷,表情淡定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刘小雨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跟祝鹤平时也这样?”她问莫迪。
“哪样?”
“就这样──杠他。”
“这不叫杠,”莫迪把筷子放回碟子上,“这叫指出事实。”
祝鹤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小雨笑出了声。文豪把最后一个花生剥好放进她手里,小声说:“你看,我就跟你说了吧。他俩就是哥们儿。”刘小雨把花生塞进嘴里,没有回答,但心里那块竖了好几个月的“警惕”牌子,从“需要保持距离”悄悄换成了“再观察观察,但嫌疑大幅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