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直说了。”曹淑杰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坐在靠窗那边,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话。下课之后大家都三三两两走了,你一个人收拾书包,一个人骑车回家。后来我发现你每天都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琴房。”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同情你,你也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那种感觉我懂,因为我也经历过。所以我就想,那我就主动点吧,反正我脸皮厚。”
许愿看着曹淑杰。曹淑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用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语气,但也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很平常的语调,好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好了的事。许愿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谢。”她说。
“别谢。下次再谢我就给你多点一杯奶茶,甜死你。”曹淑杰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干杯。”
许愿也拿起杯子,轻轻碰了回去。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许愿在图书馆赶期末作业,写到一半卡壳了,拿起手机想刷一下朋友圈换换脑子。往下滑了没几条,她的手指停住了。
莫迪发了张照片。两只手牵在一起,背景是湖边的夕阳,水面被照成橘红色。其中一只手腕上戴着一根磨旧的红色运动手环──那是莫迪的手。另一只手更大一些,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短而干净。两只手十指相扣,握住的角度很自然。
配文只有一行:“三年多了。异地不容易,还好没走散。”
照片里的莫迪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头发留长了,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别了个银色的小发夹。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了,整个人的棱角好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变得温润了。
许愿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又缩回去,又放大。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莫迪谈恋爱了。三年多了──那意味着从高二就在一起了。隔壁班那个让她自卑了整个高二的女生,那个她以为和祝鹤是天生一对的学霸,那个她在半夜偷偷拿来跟自己比的影子──人家从头到尾都不在她自以为是的那条赛道上。她有男朋友。三年多了。
许愿用手背抵着嘴唇,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里无声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的哑然。她拿起手机,看到刘小雨已经评论了。
“99!”后面跟了三个爱心。
文豪复制了一模一样的一条,连爱心的数量都一样——估计是直接从刘小雨那边复制粘贴的。她笑了一下,也跟着发了条“99”。
只有祝鹤的画风不一样。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作为唯一一个知情者憋了两年多快憋出病了,你们感谢我吗。”
莫迪回他:“没人让你憋。”
“我这是职业操守。”
“你还有职业操守?”
“过河拆桥。”
“桥本来就是用来过的。”
许愿看着他们的对话,在图书馆里笑出声来,旁边桌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截了屏,存进相册里,然后切回微信群。
“这俩。”她发了截图。
刘小雨秒回:“莫迪男朋友要是也像祝鹤这样能和莫迪吵得有来有回,我敬他是条汉子。”过了两秒又追了一条,“不过能忍异地恋三年多,确实是条汉子。”
“不管是不是汉子,能受得了莫迪就行。”文豪难得主动发言。
“你在影射什么。”刘小雨回。
“我什么都没说。”
“我都截图了。”
“你也跟许愿学坏了,”文豪说,“这个群完了。”
许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拌嘴,觉得心里那间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她想起高二那年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觉得自己哪哪都比不上莫迪。现在回头看,她不是在跟莫迪较劲,是在跟自己幻想出来的假想敌较劲。人家一直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恋人,自己的故事。而她在隔壁的赛道上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跑了两年。
是有点傻。但傻完了也就过去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停了下来,在心里想──所以那首歌到底是不是写给她的呢。“如果愿望有声音,你听见了吗”。他真的忘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