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个周末,几个人在祝鹤家聚了一次,算饯行。
祝鹤妈妈做了一大桌菜,炸春卷、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桌上堆得转不过碗。“最后一个暑假了,以后想吃阿姨做的饭就得等放假了。”她一边往每个人碗里夹菜,一边念叨,往许愿碗里多夹了两块排骨。
“妈,她碗里堆成山了。”祝鹤吃醋似的抱怨。
“你是你,人家是人家。人家许愿瘦了多少你也不看看。”祝鹤妈妈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背,转头对许愿说,“常来啊,他不在家阿姨也给你做好吃的。”
许愿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莫迪坐在许愿旁边,话不多。吃到一半时她侧头对许愿说:“你在本地也好。可以随时回来吃阿姨做的饭。”
她说得很随意,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夹青菜,好像刚才不是在表达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菜比较好吃的事实。
许愿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莫迪的杯子。莫迪也端起杯子碰了回来。
“到了京市,祝鹤要是还跟高中一样嘚瑟,你就帮我怼他。”许愿说。
“这活儿不累。”莫迪推了推眼镜,“他自己会主动提供素材。”
祝鹤在对面听到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盟的?”
“刚刚。”莫迪说。
许愿低下头笑了一声。她想,这大概就是莫迪的方式──不亲密,不热络,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她会坐在你旁边,然后用一句很平淡的话告诉你,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送走几个人那天晚上,祝鹤约她在楼下小公园见面。
她到的时候,祝鹤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那条长椅是他们高一暑假看打球时她常坐的那条,墨绿色的漆掉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他看到她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随手往她怀里一丢。
“接着。”
许愿手忙脚乱地接住,纸袋轻飘飘的,差点被风吹跑。她往里看了一眼──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拇指大小,磨砂外壳被手摸得有点发亮。
“这什么?”
“我的专辑。”祝鹤把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往纸袋的方向抬了抬,“单曲。出道作。词曲演唱全是本人。目前市面上还买不到,你算是拿到了全球首发限量版。”
许愿把录音笔从纸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什么时候录的?”
“就前几天。我想着走之前得弄好,不然到了京市再录,文豪就没机会出声了…你听听,里面有他的友情献唱,背景音里那声‘祝鹤你录好了没有我饿了’就是他。还有楼下那条大黄狗,我录到副歌它就叫,重录了三遍它叫了三遍。这些都不要钱,算你赠品。”
许愿笑了一声,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所以你送我这个干嘛?”
“给你提神醒脑啊。你以后上了大学,半夜写作业犯困了就拿出来听一下,保准清醒…不是被好听醒的,是被吓醒的,我有个高音没上去,破音了,我自己听了都打哆嗦。”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我了…不是,你要是忘了我的声音长什么样,也可以拿出来听听。省得下次放假回来你对着我喊‘同学你谁’。那就尴尬了。”
“我不会忘的。”许愿说。
“那就当背景音乐放着玩儿。反正给你了,你爱怎么用怎么用。当英语听力材料也行。”
许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录音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祝鹤。”
“嗯?”
“你高考前说考完要告诉我一件事。”
“那个啊。”他眨了眨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笑容和投进三分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忘了。真忘了。人老了记性不好。行了,东西送到了,任务完成…我走了,到了京市给你发消息。你多吃点饭,瘦得跟录音笔似的。走了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小区门口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腿伤可能还有点没利索,走起路来微微跛了一下。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时脚步顿了一顿,但没有回头。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掉。她把录音笔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回到家,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礼物我很喜欢,挺特别的。到了京市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打球。”
祝鹤秒回:“那肯定。我走哪都是重点保护对象。到了给你发消息。”
后面跟了三个字:“别太累。”
许愿看着那三个字,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手机放在录音笔旁边,关了灯。窗外有蛐蛐在叫,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前奏的吉他音流出来,有一个音稍微跑了,被他强行推了上去。背景里果然有狗叫,还有文豪那声悠远的“祝鹤你录好了没有我饿了”。然后他的声音伴着吉他声响起来。
如果愿望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跑了调的高音、被大黄狗打断的副歌、文豪在背景里喊饿──所有的瑕疵都在,但每一个瑕疵都是他。
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反复听了几遍,然后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