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她的手,弓着身子,脊背抵着床栏,把额头抵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肩膀在轻微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闷在她掌心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愿。”
“嗯。”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说这些的时候像在告别。”
“不是告别。”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是交代。想把之前没说的话都说完。你让我说完好吗,说完之后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从十六岁看到二十六岁的眼睛,此刻泛红、失态、倔强又脆弱。和那年篮球场上投完三分转身朝她做鬼脸时判若两人。
“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事…”
她顿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氧气,把这十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接下来这几个字上。
“祝鹤。我许愿。最后一个愿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聚到了这一句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我希望祝鹤长命百岁。”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张开又合上。他想抽出手,但许愿两只手都攥住了他的手指,用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最大的力气──那点力气甚至不足以合上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攥得指节泛白。
“我说过,每一个愿望都实现了,这个也要实现。我的愿望每次都会成真。你知道的。这次虽然提前许下了,但你一定要让它成真。”
“许愿…”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目光依然坚定,“代价是我。我会去那边等你的。但你不要来太快…你走慢一点。你照顾好圆滚滚。它现在只认你。还有那两盆绿萝,别忘了浇水,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会忘,每次都是我去浇的。你以后大概也会忘。那就在它旁边贴张便签,你的字那么丑,贴在那儿也没人认得出是你写的。如果……如果将来有另一个人让你心动,不要考虑我。没关系。你可以再养一只猫,给它取名叫圆滚滚二号。你可以带她去看你演唱会,让她坐在第一排,听你唱那首歌。你不要顾及我。没关系的。”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祝鹤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是从眼角滑下一滴泪,而是整张脸都湿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音被锁在胸腔里,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努力压低哭泣的声音,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钝重的钝击下被碾碎。他把她的手握起来,贴在嘴边,拼命点头,嘴唇贴上她手心,却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监护仪又响了无数声,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好。”
那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钝痛,带着他不肯在她面前释放的所有哭声。
“我答应你。你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这个不会。这个我帮你实现。我会长命百岁。”
许愿看着他。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她弯起嘴角,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晃得他整张脸都模糊了。
“这十年辛苦你了…喜欢我这么累。好在从今以后不用偷偷看我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想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松弛了下来,像一片在水面上漂了很久很久的叶子,终于靠了岸。
她轻声说:“我会去那边等你的。跟妈妈和外婆一起,说不定还有我小时候养过的狗。那边一定也有夏天,有球场,有篮球落地的声音。我会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和那年夏天一样。你不用急着来…你来得慢一点。”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规律地响着。窗外起了风,穿过走廊的拐角,挤过门缝,把百叶窗吹歪了一个角。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次亮起,远处有车流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笑。世界还在继续。祝鹤握着她温热的手指,低下头,在那片花瓣将落未落的边缘吻了吻她的手心,眼泪顺着掌纹流进她的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