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扶我进城时,按图来寻,足寻有半晌工夫,方觅得一间略显矮小的府邸。此府临靠有间陈旧的酒店,店身微微倾斜,并不挺正。店旁挂有破烂旗帜一张写有“酒肆”二字。至于店中风景,只是黝黑一片,并看不真切。
府邸大门朝西未关紧,隐约地透出一条缝。门上落有薄薄的一层灰,掩盖住原先喜庆的朱红色。再推门进去便是庭院,正南面是主卧。东面则是厅房。庭院内正中间有松柏一棵,秀气地顶立在院中。松枝挂有红绸布匹,约计二三十条,皆随风舞动,宛若伶官一般。松下则安有躺椅一把,随风起伏,吱呀地响。
院里西北角堆有卷轴数堆,皆松松散散地捆成一团,扎在一起。部分卷轴已然风化,干腐了许多。至于内容依稀辨得有几味药材,只是模模糊糊,并不确切。其余卷轴也就不大能看了。
再往前走,厅房里就渐渐看得清明了。厅里座椅四下摆开,正相面对,扶手各刻有花鸳鸯,团圆月一类图案。正中有一顶大的圆桌,桌脚刻有镂金的诗词,道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见得厅中无人,于是颤颤巍巍地退出。又往南挪动时,方推着门还未进去,忽听见北面传出一声女子般的惊呼。便立刻命转过身,探过去。到门边时,发现房门紧闭,便料想是惊到人家。于是略有歉意地叩门道:“请问,是张姑娘吗?”
那边并无声响,似乎的确是无人。我便又敲门问道:“请问张庆合姑娘在房里吗?”等过许久仍无声息,我才好道:“姑娘,在下无意为难,只是,令尊张尚德大人托我替姑娘带封信。倘若姑娘实在为难,在下便将此信放于窗前,请姑娘自便吧。”
姑娘再犹豫一会才好推开条缝来,露出一双极其灵动的眸子来,缓声道:“那么,还请公子把信递予我吧。待我看过后,再作定夺。”
我爽快应下,且又将信递过,道:“还请姑娘一观。”姑娘白净的素手便伸出门外一下抽走了信,又在房内急忙拆开。展开信纸,方粗略地扫过信见了些字眼,竟就愣在原地。匆匆读罢了,便小声泣泪,一会儿便哭道:“女儿不孝,女儿不孝。”然而,这样嚎啕,竟叫我也心疼起来。可惜我进不去,也安慰不得姑娘,只好听姑娘自己默默落泪了。
“吾爱女亲启。庆合小女,自别常思。及汝别以来,汝幼弟常念欢聚,多思往昔阿姐情谊。然不自量其昏政奸暗如此,未及冠礼,吏充以兵,去时不过十四。执手望泪眼,哽咽却无言。修与《长姐书》一封,情真意切,悲痛难当,属予亲付于汝。此后吾膝下不见儿女承欢之态,亦不得家亲相聚之时。故常念汝及汝弟,漫求神佛,以佑康全。后二年余,有吏传告云汝弟死战之事。乃知庆安死矣。及安安死,吾多于梦中见其血污纳垢之态,其面甚稚,其悲甚切。终叩首不已,梗塞无言,涕泗横流。
复醒梦中,再读庆安绝笔,滚泪不止。其信久读乃至泛黄,后竟为灯火燃灰,再无回天之望。遥记汝未病之时,汝及安安躬亲相爱,嬉戏逗乐,而今不复矣!
后三年,家有贼人频出。边关扰乱而无军平,内城纷纭但无官治。吾左邻右舍皆不堪困扰,死者繁多。但得恩人相助,解我于滚油刀山之内。然吾早伤根本,恐不命长。嗟乎!昔取汝名庆合,乃庆吾父女欢聚之意。望汝别少聚多,不想人不胜天,事与愿违。实吾真真不愿。
传信者,吾恩人之亲也。今发恶疾,吾欲相助。遂矫造身份,认亲与吾,切与相亲。如有相求,万望鼎力相助,此吾遗愿也。小女,吾思汝甚矣!如有释家所言轮回之事,吾愿与汝复续父女深情。
哎,吾此去寻汝弟也,惟愿吾爱女庆合此后再无伤别。
家父尚德亲笔”
晌久,房门也就打开,看见庆合姑娘红着眼圈,紧紧揪着锦帕,呜呜咽咽地抽泣,我便立刻慌了神,有些忙乱地安慰道:“姑娘怎的如此伤心?这是何苦来。”
“你,你。。。你又哪懂我心中真情?唉,我。。。我又从哪里说起呢?算了,公子别搭理我就是,只叫我一个人静静地哭一阵儿,一会就好。”庆合别别扭扭地回道,也就自顾自地痛哭起来,好不悲切。我更不知到底怎么,于是叹口气,只好再叫人扶着退出门去。
再有半柱香的功夫,才又听见庆合姑娘平复心情地猛吐几口重气,唤我进去了。进房里,也见她摆好座椅,也斟好茶,默默地立在一旁。我轻轻地扫过去一眼,她也就毫无察觉。于是我无言,她亦无言。久了,才听她唉声道:“公子,我前先失礼了,万望莫怪。”
“啊,无碍,无碍。是我早先未说得清楚些。”
然而寒暄客套两句,又不听见有回应了。于是再望过去时,便见她又滚下泪来,埋头小泣。唉!这到底如何是好。
“姑娘,要不你。。。唉!”如何呢?我不知道,说了句你,便不知又从何再劝。只好住嘴。哎,想我以前倒是伶牙俐齿得很,可如今却是越发蠢笨了,竟是连个姑娘也哄不过来。
“。。。小女子斗胆问公子,这信。。。这信说的可是真的!”姑娘终于又问我了。
“在下未曾看过这信,请问,是如何的内容,倒叫姑娘哭成这样?”
“我。。。我阿弟是真死了吗?我爹爹可还健在?他。。。他可曾有怨过我?”张庆合问道。
我先摇头不语,想一想,才道:“死了,确实死了。至于尚德大人,并未听得有怨言,想来也是极爱姑娘的。”
“罢了,罢了。我自别以来再未见过父亲,他又怎可不怨?只怕是压在心里不说。这是我的过错,是我的错啊!父亲不说也就罢了,更甚是只言思我念我。我怎好意思?我又怎好自以为是地谅解自己?”她自言自语,自伤自怨。
我本不欲多打扰她,想过些时日再来。然而也就突然又发病,立刻涌上身来,哇啦地吐出一口淋淋的血,疼得冷汗冒出,立滚倒在地上。
“公子,公子!你,你忍一下,我。。。我这就去寻医。”庆合姑娘惊了神,赶忙冲出,一路跑到南门,拍门急呼道:“先生,先生,开门啊,有病人,快死人了!”然而拍门也并无人应。一想,又赶忙地出房,跑到那酒肆里去寻。
再后来我便不知了。眼前昏黑一片,又睁眼时,就已躺在床上了。屋里弥漫有淡淡的草药香又混着酒香,一丝一丝地勾着鼻子。周遭见不到人影,也只看见地上煎有一炉药,药吊子叮叮当当地敲在银壶炉壁上。四下散乱地堆有酒坛一类的酒器,全不像家医馆。
“哎呀!可算醒了。”听见有明朗的声音自室外传出,再之后就转出一个人来,此人身着青襟,又披有件猩红大褂,发间别有昆仑玉钗一支。腰间左佩有一块大红色凤样玉石,右挂一个工巧的紫漆葫芦,面若冠玉,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莫约已到而立之年。正是仙风道骨,血正气清。
“先生,莫非就是医仙吗?”我小心地问道,怕触了他的忌讳。
“哎呀,哎呀,虚名也不过是常人的夸耀罢了,哪里能说明个人本身是聪颖非常的?”他听见我的话,也爽朗地笑道:“世上杂病万千,谁又敢自称医仙?如若这样,那也就是蠢钝非常,哪里还能称得上仙?”
听得此言,我确有认同,然而重点也绝非于此,便再问道:“敢问先生可否搭救于我?”
“嗨!治病救人本是天经地义之理,公子既有求于我,我又哪敢推脱?只是”话头到这,他又忽地止住,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
“只是如何?”我立马问他道
“只是,我不知道,公子你是如何惹了他人羡妒,竟得了这样的‘恶病’。实在难解,我此番也不过暂时调解,如若想痊愈,恐怕极难。实在可疑。”他狐疑道,而且露出不解的神色。
缓思了一会,我也就张口胡扯,言辞诚恳,声泪俱下,感人肺腑,发人深省。大致如下:
几年前,我家中富绰,后来家道中落,只好做工为生。某天,有个外地来的书生寻到我门下。痛哭流涕地说我有一房不知偏到何处的远房亲戚,现下孤苦伶仃,年老体衰,膝下无子,而且富贵非常。因着离我近,也就花钱遣人来央求我探望探望他。我虽说与他不熟,但一想无论从爱亲还是从敬老的角度,更何况岂不闻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不该放着他老人家独自一人孤苦。于是满口应下。不想去到时,那老人已是灯枯油尽。我也就照料了他几日,可是谁想这竟是个煞门,仇人不可胜计。我也就连着被记恨上,在之后就叫下了咒,得了这样的怪病。
他细细地听了一会,然后就很痛快地吃一口茶,而且笑着点头称是,并不加以评价。屋里于是又安静好大一会,静到我恍惚间似乎听见有琐碎的光压在松枝上发出微微的颤音。安静的就像大片黑色染料一样。
“公子要来一杯吗?”他问道,但不待我回答,也就起身去提起银壶,替我斟过一碗药。“啊,我忘了,公子是病人,还是喝药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