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娘抱着襁褓中的瑶环走进翎宸的营帐时,翎宸正在案前批阅军报。他抬起头,看见俊娘怀中的婴儿,笔尖顿住了。
“快看呐!这是你的女儿!”俊娘将瑶环往他面前递了递,笑容满面,“媚儿姑娘给起名叫做瑶环!”
翎宸搁下笔,低头看着那个粉嫩的小人儿。瑶环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小手攥成拳头,嘴巴一瘪一瘪的。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是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俊娘见状,也不勉强,将瑶环重新搂回怀里,轻声道:“好歹是你的骨血,名字也是她娘亲取的。”
翎宸没说话,重新提起了笔。
入夜了。
军营中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媚儿的帐中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她坐在摇篮旁,看着里面熟睡的瑶环。
婴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鼻翼微微翕动,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瑶环的脸颊,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摇篮的边沿,落在瑶环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站起身来,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向帐角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玄色的劲装,还有一条黑色的蒙面巾。那是她做刺客时的装束,俊娘替她洗干净收好的。
媚儿脱下身上的布衣,换上劲装,束紧腰带,绑好护腕,最后取过那条黑巾,不紧不慢地蒙上了脸颊。布料遮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和软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决绝。
她扎好一头青丝,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用烛台压住一角。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一切收拾妥当,她最后看了一眼摇篮中的瑶环。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分量都看尽。
然后她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媚儿避开巡夜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马厩,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布,踏在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她伏低身子,黑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趁着夜色冲出了军营,朝着京师的方向,昼夜不停地奔驰而去。
第二日清晨,俊娘照例来给瑶环喂米汤,掀开帐帘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摇篮中啼哭不止的婴儿。她心头一慌,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封被烛台压着的信上。
她抽出信纸,一行娟秀的毛笔字跃入眼帘。
“媚儿生是大夜朝的人,死也做大夜朝的鬼!还望各位照顾好我的女儿瑶环!”
俊娘捧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长叹一声:“好绝情的母亲!孩子都不要了,产后的虚弱还没恢复,就赶回了京师!”她低头看着怀中哇哇大哭的瑶环,眼眶也跟着红了,“多么忠诚的臣子!”
消息很快传到了翎宸耳中。
他捏着那封信,一字一句地看完,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冷哼。他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既然喜欢追随那个昏君,就让她去吧。真是个愚忠到骨头里的忠臣良将。”
俊娘站在一旁,看着翎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瑶环,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轻轻摇晃着臂弯中的婴儿,柔声哄着,像是在对瑶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瑶环长大,不要告诉她妈妈是谁,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吧。”
翎宸没有接话。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落在瑶环的小脸上。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止了哭泣,睁着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