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女帝挣扎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张龙椅曾经是她权力的象征,是天下人仰望的巅峰,金漆雕龙,铺着明黄色锦垫,坐上去时能俯瞰整座大殿,能感受到脚下万民的朝拜。可此刻,它不过是一把冰冷的椅子,金漆剥落,锦垫上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坐上去硌得骨头生疼。
她的脑海中满是欧罗巴君主凯伦那副戏谑的表情。
那张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故作优雅的语调,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记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本王观陛下如画中美人一般,可否为陛下画一幅御像,给小王日夜珍藏呢?”
那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诅咒,像是烙印,像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她闭上眼睛,能清晰地看到凯伦弯腰亲吻她指尖时嘴角那抹傲慢的笑,能看到他目光放肆地扫过她容颜时眼中的贪婪与觊觎,能看到他转身离去时铠甲上双头鹰纹章在阳光下闪过的冷光。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被按在地上,被架起来,被递上毒酒、匕首、白绫,像一个待宰的牲畜,任人挑选死法。她摔了毒酒,撕了白绫,用匕首杀了一个士兵,可那又如何?最终还是答应了赔偿,答应了白银万两,答应了丝绸万匹,用屈辱换来了苟延残喘。
她不是什么画中美人,她是大夜的女帝,是这片江山的主人。可在那个人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被猫戏耍的老鼠,被捏在手心,想放就放,想杀就杀。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黑玉儿连忙给女帝披上了外套,那是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毛色乌黑发亮,柔软得像云朵,是今年冬天刚进贡的。她踮起脚尖,将大氅披在夜凉肩上,又绕到前面,仔仔细细地将领口的系带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柔软:“冬日严寒,请陛下当心身子!”
这几日她看着女帝一日比一日憔悴,一日比一日沉默,心里疼得不行。她知道陛下心里苦,知道陛下身上压着整座江山,知道陛下夜里经常睡不着,一个人在寝宫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
夜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殿外,步伐急促而坚定,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再也迈不动脚步。龙袍的下摆拖过冰冷的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跨上骏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抓住缰绳,一脚踩住马镫,身形一纵便稳稳落在马背上。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是大夜最好的战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此刻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黑玉儿,在宫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夜凉的声音从马上传来,简短而有力,不容置疑。她拉起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嘚嘚声,由近及远,越来越快。
黑玉儿匆忙追出殿门,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穿过宫门,穿过广场,消失在残破的城墙之外。她的眼眶泛红,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喊道:“陛下!一路小心!”
那声音被风吹散,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夜凉耳中。
国破山河碎,烽烟染残阳。
夜凉一身素色劲装,褪去了皇宫里繁复的龙袍凤冠,长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那身劲装是月白色的,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便于行动,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有些磨损。
她步履匆匆地踏在通往清风阁的青石古道上,步伐稳健而迅捷,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脚下的山路愈发崎岖,青石板路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青苔和野草,湿滑难行。路边不时能看到倒塌的石碑和残破的石像,被藤蔓和杂草半遮半掩,透着岁月的沧桑。
周遭的草木愈发清幽,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与皇宫里熏香和蜡烛的气味截然不同。鸟鸣声在山林间回荡,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这片藏于群山深处的秘境,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如今唯一的退路与希望。
清风阁建于两百年前,由一位避世的武学宗师所创,传承至今已有七代。阁中弟子不多,常年不过数十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武学奇才,不问世事,潜心修武。夜凉八岁便被送入阁中,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十个春秋,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成长为武艺超群的少女。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每一棵树她都爬过,每一条小路她都走过无数遍。那是她记忆中最干净的时光,没有权谋,没有杀戮,没有国破家亡,只有日复一日的练功、读书、听掌门讲道,和师兄弟们一起在溪边捉鱼、在山顶看日出。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注定,不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坐上那把冰冷的龙椅,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风雨。
幼时,她便被送入清风阁修习,阁中镇派绝学清风腿法,飘逸如流云,迅猛如惊雷,以灵动诡变、腿劲刚柔并济冠绝天下,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根基。
那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崖边练腿,一练就是一整天。腿法讲究的是“腿如清风,无孔不入;腿如惊雷,一击必杀”。她练得双腿青紫交加,练得脚底磨出血泡,练得走路都一瘸一拐,可她从未叫过一声苦,从未喊过一声累。
掌门清逸说她天生就是练腿法的料,筋骨柔韧,反应敏捷,更重要的是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别的弟子练一百遍,她就练两百遍;别的弟子天黑了就休息,她就借着月光继续练。
那些年吃的苦,如今都变成了她身上最锋利的武器。
如今夜朝倾覆在即,欧罗巴铁骑踏碎河山,身为女帝,她不能坐视家国覆灭,唯有重回故地,寻回失传于红尘的腿法精髓,方能以一身武学,搏一线复国生机。
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门,越过刻满武学心法的石壁,夜凉径直来到清风阁主殿。
山门是两座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清风”二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如同天界之门。穿过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面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武学心法,字迹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是历代掌门和长老留下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