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在一遍一遍打著分配的电话名单的间隙里,陆简把王建国的案子翻来覆去地又研究了好几遍。
他把有关的法律条文和催收话术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把能想到的王建国和张豆花可能的反应,以及自己应该怎么应对,都做了预案,甚至连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动作,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甚至还上网搜了一些催收的“经验贴”,学习了一些“前辈”的先进经验。
比如,上门催收要带录音笔,谈判的时候要强势,真遇到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赖,就要採取“熬鹰战术”,天天上门,熬到他崩溃为止……
对照著这些经验,他觉得自己第一次上门的表现还不错,除了没带录音笔,其他的都做得八九不离十。
三天期限到了,陆简带上录音笔,再次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门开著,里面有人在忙活,有人在吃饭。
“这不挺好嘛。”陆简先在巷子口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嘀咕著走了过去。
王建国正在厨房里忙乎,看到他进来,隨意地招呼了一声:
“来咯?”
王建国招呼了他一声,语气很平淡,既不像三天前的紧张,也不像刚见面招呼客人时的热情,倒像是一个认识但並不熟悉的路人,点头而过时的那声招呼。
陆简心下有些狐疑,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乾脆不去管他,继续按照自己心里的『剧本念出台词:“三天到咯,你想好没有?钱好久还?”
王建国关了火,摸出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正对著陆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说。”王建国看著陆简,“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简愣了一下:“啥子?你让我说啥子?”
“你说喊我还钱。”王建国晃了晃手机,“你说,我凭啥子不还钱?你说,我是不是老赖?你说,我要是不还钱,你就天天来,让我生意都做不成。”
陆简皱起了眉头:“我说错咯吗?欠债还钱——”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王建国突然打断他,如同小学生背课文那般,用成都话特有的语调,背出了標准的法条,“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你们这笔贷款的利率,超出了法定上限,属於高利贷。根据法律规定,超出部分,我有权拒绝支付。”
王建国背得一丝不苟,连法条之外的自我判断部分,都严格遵循著普通话版本的章法,一个字都不敢错,但腔调,却仍然是自己原来那个腔调。
陆简气笑了,这他妈的是哪跟哪啊,贷款是银行放的,利率根本没问题,还给他做了减免,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这套话,一看就是有人教给他的模板。
陆简想起来自己小本本上记的那些经验,想要重新拿回谈话的主动权。
可王建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机屏幕一直对著他,完全不等他说话,就自顾自地继续背了下去:
“还有,根据《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商业银行发放贷款,应当严格审查借款人的资信状况。你们银行当初放贷的时候,根本没有核实我的还款能力,存在严重违规行为。这笔贷款合同,本身就存在瑕疵,我有权申请撤销。”
王建国的样子很滑稽,但陆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他彻底懵了。
这王建国啥情况啊,拿著不是当理说,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王建国说的对不对,根本不不重要,他是不是在背书,也不重要,可问题是,这他妈还是三天前那个低声下气的王建国吗?
“不是,我说王建国,你这是遭哪位大神附体咯?”陆简试图开个玩笑,打断王建国的节奏。
王建国根本不理他,只管继续背著自己的台词:“陆先生,如果你要继续非法催收,我会全程录像,並且向有关部门投诉。如果你採取任何过激手段,我会立即报警。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店。”
“不是,你搁这背作文喃?你各人写的?还是网上抄来的?”陆简再次尝试找回自己的节奏。
王建国的台词背完了,乾脆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陆简完全没辙了,他做的所有的预案里,都没有这一出。
僵持了一会儿,陆简点点头,抬手指著王建国:“你,要得,咱们等到看!”
放下一句狠话,陆简恨恨地走出了豆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