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往后靠进椅背,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夏大人,您这是审问犯人呢?还是教训下属呢?”
她指节虚点点夏楠,又瞥向尚蓓,似笑非笑:“他一直这个态度啊?是不是还说,要拿你下诏狱?”
夏楠面色一僵,轻咳一声移开眼,语气里有些不自在:“是本官失态。还望寅时道长鼎力相助。”
尚蓓忍不住噗嗤笑了:“倒也没下诏狱,就是扬言要累死我。”
夏楠皱眉瞪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寅时目光玩味地在二人间游移了几个来回,半晌,才支起身子正色道:
“我虽不知那药人的八字,却知那药人是谁。谢岛当年在锦州颇受追捧,还曾大张旗鼓地收了个女童为亲传弟子,全锦州都羡慕那女童好命。但那女童虽锦衣玉食,却一直身形清瘦,面白如纸,故而我猜他实则是当作药人。”
“此事不难打听,夏大人只稍派人去锦州查探一番,寻得那女童户帖便是。”
夏楠飞快落下几个字,叠起张纸笺收入袖中:“那本官这就差人去锦州,还请二位道长稍候。”说罢不待她们回应,便起身绕过桌案,出了司房。
一时间,房中只余尚蓓与寅时。
空气有些安静。寅时随意靠在椅背,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尚蓓,漫不经心开口:“还不知尚道友道号。”
尚蓓心中一紧,面上端着云淡风轻的神色,缓缓道:“贫道师从白鹿山一隐士,入道不久,还未得道号。”
寅时眼神扫过她身上灰布道袍,笑意不改:“我观道友灵台澄明,根骨清奇,这般天资跟个无名无姓的隐士,属实有些埋没了。可有兴趣转投国师门下?”
尚蓓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摆手:“这……这贫道资质愚钝,怕辱了国师大人门楣。”
寅时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宗上那一排排八字:“愚钝之人,可听不懂这‘旺命之术’的关窍。”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尚蓓:“那会儿你看着我,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怎么可能这样想’。”
尚蓓被她盯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倾了倾。寅时却没放过她。她撑着扶手起了半身,微微偏头看着她,声音喑哑:
“尚道友。你也不信自己吃饭的东西。对吗?”
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尚蓓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凑得极近,近到她忽察,那睛白含朱络,青鬓染银丝。许是那场血灾,终毁了她根基,乃至她如今宽袍挂如空,动似病鹤浮。
她垂眸,声音镇定:“贫道蒙师尊教养,无心转投别家。还望寅时道长体谅。”
寅时定定看她半晌,忽而收回了身子,声音里有些惋惜:
“也罢。你有自己的道,我不强求。”
尚蓓暗暗松了口气,而后又听她道:
“只是你也看到了,这夏镇抚使欺你上头无人,便拿你当个牛马驱使。等案子破了,你一散道沾了朝廷重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尚蓓心里微暖,正欲开口,忽而听到房门响动,夏楠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挡在门中,右手扶刀,面色冰冷。
“道长方外之人,就不必操心凡俗之事了。”
寅时见他眉宇怒意,也不恼,只一撩道袍起身:“夏大人既知我等乃是方外之人,也该以方外之礼相待。与其防着贫道挖墙角,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留住尚道长。”
夏楠冷哼一声,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送。”
寅时当即大笑出声,转身施施然出了房门,云纹翩飞片刻消失在廊角。夏楠哐当一下重重带上门,转过脸盯着尚蓓:“尚道长有所不知,此人在宫中专司算命卜吉,一向擅长察言观色,分人断语,你莫要被她三两句骗了去。”
尚蓓憋着笑,故作心动之色:“可寅时道友至少说的动听,总比夏大人动不动扬言要拿我下诏狱的好吧?”
夏楠别过脸咳了一声:“……只要你做好本分,不耍花招,我又何须对你动真格。”
尚蓓趁机得寸进尺:“寅时道友连这个前提条件都没有呢。”
夏楠攥紧拳头,眉头拧成个川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憋出一句:“你想要什么条件?”
尚蓓微讶,挑眉:“夏大人保证,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不拿我下狱,不对我用刑。”
夏楠下意识地扶刀,瞬间松开,冷哼一声:“这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多……在北镇抚司。只要你……我掌北镇抚司一日,自能保证那些东西不落到你身上。”
尚蓓再没憋住,连笑出声:“那贫道便仰赖夏大人庇佑了。”
夏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周身的寒气却慢慢散了。他锁起案宗转身:“我已经派了人快马加鞭去锦州,约莫要十日才能有回信。这几日,你就在我府上歇着,若有能……涨功德的差事,我便要来给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