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白帝（第1页）

白帝城的清晨从钟声开始。铸剑阁的剑钟敲响三声，整座城便在云海之上醒来。陆渊站在执法堂名录库的外墙前，手指抚过墙面第二十七道刻痕——言老昨天新刻的，刻痕边缘的石粉还没有被风吹净。这是苏婉殉职的第二十七年，言老每年在她的忌日刻一道，二十七年，二十七道。

“陆捕快。”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副手周潭，年轻，做事利落，是他从基层提拔上来的，“萧副堂主今晨出关了。他让人传话，请您去一趟。”

陆渊的手指停在刻痕上。萧衡闭关三个月，今天出关，第一个召见的不是他的心腹，是陆渊。“知道了。”他把手从墙上移开，转身朝执法堂正殿走去。

白帝城的街道刚刚苏醒。卖灵膳的摊位支起布棚，热汽从锅沿冒出来。陆渊经过时，摊主熟稔地招呼“陆捕快，老样子？”，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片刻后周潭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油纸包的热糕。“您又没吃早饭。”陆渊接过去，咬了一口。糕是桂花味的。

执法堂正殿在城池最高处，飞檐翘角，匾额上“执法堂”三个字是开派祖师亲笔。陆渊在殿前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萧衡坐在正殿深处，紫袍，清癯，琥珀色的眼睛。三个月闭关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银冠里。

“陆渊。”萧衡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你在执法堂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从沈长风殉职那年起，你就是金徽捕快。这三十一年，你查了多少案子？”

“四百余件。”

“有没有没查完的？”

陆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有。白晚的案子。归墟杀了他，至今没有说法。“白晚。”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衡点了点头。“白晚，凡人。二十五年前死于归墟之手。凶手是归墟一支小队的头领，此人已于同年在沈长风剑下伏诛。”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陆渊，“这是档案上的结论。你信吗？”

陆渊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也不信。”萧衡站起来，从案上拿起一枚玉简，“白晚死的那一夜，归墟的目标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跟修仙界没有任何关系的凡人。归墟杀他，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杀他灭口。他看见了什么？”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瞬。二十五年，他查了二十五年，始终查不到归墟杀白晚的真正原因。现在萧衡把这个原因放在他面前。

“北部雪原的归墟据点，你去过外围。据点深处封着一具棺材，棺材里是归墟的开创者，万年前逆转天道失败，用天锁自封。二十五年前，归墟在北部雪原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时空禁术试验。试验地点不在据点核心，在外围的冰湖裂隙。那夜白晚路过冰湖。他只是一个凡人，归墟的人本可以不管他——凡人看不见灵力波动。但他看见了。”

萧衡把玉简递过来。

“他是纯阴体质。凡人中极少数能天然感知灵力的人。他路过冰湖时，时空禁术的灵力波动被他感知到了。他停下来，朝裂隙中看了一眼。归墟的人杀了他。”

陆渊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查看，只是握在掌心。白晚是纯阴体质，所以他能在冰湖裂隙看见灵力波动，所以归墟杀他灭口。二十五年，他查了无数条线索，全部断在“归墟杀他的理由”上。今天萧衡把这个理由给了他，像把一把刀递还给握刀的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二十五年过去了，你还在查。”萧衡看着他，“你欠白晚一个真相。我欠你一个交代。当年负责冰湖试验的归墟执法使是殷不鸣。他还活着，就在北部雪原。你要真相，去找他。”

陆渊握着玉简，掌心微微出汗。殷不鸣，沈长风殉职前最后交手的人，苏婉往南走时背后追击的人，白晚死的那一夜站在冰湖裂隙边缘的人。二十五年，所有的线头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你要我去北部雪原。”

“不是我要你去。是你自己要去。”萧衡转过身，朝殿后走去，紫袍下摆拖过石板地面，“玉简里有冰湖裂隙的准确位置。殷不鸣守在那里。二十五年了，该还的债，该清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后。陆渊站在原地，玉简在掌心里渐渐被体温捂暖。他低头打开玉简，冰湖裂隙的位置浮现在空中——北部雪原深处，靠近归墟据点外围，离沈长风守过的那具棺材不到百里。二十五年了，白晚死的地方，他找了二十五年。萧衡今天把它给了他。不是善意，是筹码。萧衡要用他对殷不鸣的恨，换他踏入北部雪原，换他面对归墟，换他在某个时刻做出某个选择。他清楚，但他还是得去。

陆渊把玉简收入怀中，走出正殿。白帝城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灵膳的摊位前排着队，摊主看见他，远远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他走过去，摊主把新出锅的桂花糕包好递过来：“陆捕快，今天两份？”他点了点头，付了灵珠，把两份桂花糕都收进储物袋。

回住处的路上经过名录库外墙。言老刻的第二十七道痕在晨光中泛着新石的白色。苏婉的忌日刚过不久，刻痕边缘还有凿子留下的细碎崩口。陆渊停下来，手指抚过那道痕。苏婉往南走的那天，沈长风往北走的那天，他在哪里？他在雪原外围挡归墟的援军。他挡住了援军，没挡住殷不鸣。沈长风守在棺材前，苏婉把婴儿和陨铁交给他，转身往南。陆渊在百里之外，和归墟的人厮杀。等他赶到的时候，沈长风已经站着死了，苏婉已经消失在风雪里，白晚还没有死——那时候白晚还活着，在冰湖裂隙附近，一个纯阴体质的凡人，对即将降临的命运毫不知情。如果他早一步赶到冰湖，如果他早一步遇见白晚，如果他在那一天做对了任何一个选择——沈长风不会死？苏婉不会死？白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二十五年后他握着白晚死亡真相的玉简，站在苏婉的刻痕前，知道自己终于要去做那天没有做成的事。

陆渊回到住处，收拾行囊。剑，符箓，灵石，桂花糕。他把两份桂花糕都放进储物袋。周潭站在门口。“陆捕快，您要去哪里？”

“北部雪原。”

“归墟的据点？您一个人？”

“一个人。”

周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令牌放在桌上。“我的令牌有效期还有半年。您不在的时候，我替您值守名录库。”陆渊看着桌上那枚铜徽令牌，伸手拿起来，收进怀中。“半年。如果我半年没回来，把令牌交给言老。他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