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太阴脾经的修炼,从血海开始。
不是从起点隐白穴,是从血海。林澈在雨后的第二天卯时坐在后山平台上,右手按在膝内侧血海穴的位置,没有引气,没有运转灵力。只是按着。
沈渡从回廊走过来,手里拿着经脉图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去隐白,为什么从血海开始。他在林澈对面坐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天衡界没有桂花,这是上次回凡人界时一并买的,一直用灵力封着,糕体还保持着刚出炉时的松软。
“脾经从隐白起,过大都、太白、公孙、商丘,上内踝,走三阴交,沿小腿内侧上行。三阴交是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你肝经已通,这里的气血会很厚。”沈渡把经脉图摊开,指尖在血海穴的位置点了点,“脾经入腹前,最后一道关口是血海。血海是脾经气血汇聚之处。你母亲最后的日子,每天坐在这里。”
林澈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和昨天的饴糖不一样,桂花的香气更绵长,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散。他把桂花糕咽下去,感觉到胃里微微发热——不是灵力的热,是食物本身的热。脾主运化,他还没有打通脾经,但身体已经开始为这条经脉做准备了。
“她坐在血海穴上,用自己的体温温养这个穴位。”他把手掌覆在膝内侧,血海穴隔着衣料贴着他的掌心,“她想靠自己的体温打开脾经。每天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林渊蹲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
沈渡没有接话。他知道林澈不是在问他。
“她坐了多久?”
“言老说,归墟找上门的前一天,她还在坐。她的血海穴已经被体温捂得很热了。只差一点。”沈渡的声音很低,“归墟破门的时候,她把手从血海上移开,站起来,和林渊并肩。那是她最后一次触摸血海穴。”
林澈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油纸上沾了些碎屑,他仔细地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把右手从血海穴上移开。不是放弃,是开始。灵力从膻中穴出发,沿心包经下行,过曲泽、间使、内关、大陵、劳宫,从劳宫绕手背入外关,在三焦经中上行至肩髎,转入缺盆,沿胆经上行支线逆流至瞳子髎,折转向下,过风池,沿胆经主干从肩井一路下行,过环跳、风市、阳陵泉、足临泣,抵达足窍阴。再从足窍阴绕向足大趾外侧的大敦,入肝经。沿足背内侧上行,过太冲、中封、蠡沟、中都、膝关、曲泉,在膝内侧折入股内侧,过阴包、足五里、阴廉、急脉,入腹,过章门,抵期门。
肝经贯通后,他的气血已经完成了从头到足、从足到头的完整周流。此刻灵力在期门穴汇聚,然后分出极细的一支,不是继续上行,而是折转向下——沿腹壁内侧,朝膝内侧的血海穴缓缓探去。这不是脾经的正常走向。脾经从足走腹,从隐白上行至血海,入腹属脾。他的灵力却是从腹部的期门穴逆流而下,朝血海走去。
逆行。苏婉当年也是逆行。她没有时间从隐白开始一步一步打通脾经了。归墟在门外,林渊的剑已经折了。她坐在血海穴上,用体温温养了无数个日夜,只差最后一点。所以她选择了逆行——让肝经中已经承载着林渊魂的气血,从期门穴逆流而下,去冲开血海。只要血海开了,脾经的气血就能从血海涌入腹部,完成脾经最关键的一段。哪怕隐白到血海的路径还没有打通,哪怕三阴交还没有贯通,只要血海入腹的关口打开,她的脾经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开始运化气血。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归墟破门的时候,她的肝经气血已经逆行到了血海穴外。她把手从血海上移开,站起来。血海穴外积聚的气血,在她掌心离开的瞬间,无声地散去了。
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她的儿子坐在另一座山顶上,肝经的气血从期门穴逆流而下,朝同一个血海穴走去。青色的灵力沿着腹壁内侧缓缓下行,越过髂骨,进入股内侧,在距离血海穴不到两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通不过去,是他在感受。苏婉的体温还留在那里。不是灵力残留,不是记忆碎片,是真正的体温。二十六年了,她每天坐在血海穴上,用掌心捂着那个位置。掌心的温度一日一日地渗进穴位深处,渗进经络,渗进骨骼。归墟破门时她把手移开了,但温度没有走。二十六年的岁月没有让它冷却。林澈的灵力触到那团温度的瞬间,整条脾经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苏婉的视角,是林渊的。
林渊蹲在她旁边。每天从日出到日落,她坐在血海穴上,他蹲在旁边。他不说话,只是蹲着。有时候她会抬头看他一眼,他就把水递过去。有时候她会疼——不是脾经的疼,是修为跌落后旧伤复发的疼。她的眉头会微微皱起来,按在血海穴上的手指会收紧。他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血海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等那阵疼过去,再把她的手放回去。
有一天她问他:“你每天蹲在这里,腿不麻吗?”他说:“麻。”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坐下?”他说:“坐下就看不见你的脸了。”她笑了。那是归墟找上门前的第三天。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流出来。林渊蹲在她面前,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擦掉,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按回血海穴上。
林澈的灵力在那团二十六年前的体温中缓缓推进。两寸,一寸,半寸。血海穴在他膝内侧亮起极淡的青色光芒。不是他本身的青色,是苏婉体温的颜色。她捂了无数个日夜的血海穴,已经习惯了她的温度。此刻另一个人的灵力触到它,它以为是她的手回来了。血海穴在时隔二十六年之后,再一次被“她的手”覆盖。
穴位开了。不是被灵力冲开的,是被体温唤开的。像一扇门,认出了那只推过它无数次的手,自己轻轻打开了。
脾经气血从血海穴涌入腹腔。大横、腹结、府舍、冲门,四个穴位沿腹壁排列,气血每过一个穴位,林澈的小腹就热一分。不是灵力的温度,是运化的温度。脾主运化,脾经气血入腹后,他吃下去的桂花糕、喝下去的灵泉、呼吸的灵气,都在被这条经脉转化为气血。
然后入脾。脾在左胁下,脾经气血从冲门折转向左,沿腹壁内侧深入,抵达脾脏。灵力触到脾脏的瞬间,林澈全身微微一震。不是疼痛,是饥渴。二十六年来,他的脾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他从小在凡人界长大,吃的是五谷杂粮,喝的是普通的水,呼吸的是没有灵气的空气。但天灵道体对灵气的渴求从未消失。脾经封着,天锁压着,他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饥饿”状态。不是肚子饿,是气血饿。每一个细胞都在等灵气的浸润,等了多少年。
此刻脾经贯通,脾脏开始工作。二十六年的饥饿在一瞬间被唤醒了。他饿。不是胃里空空的饿,是更深的、从骨髓里往外涌的渴求。他的手从血海穴上移开,按在左胁下脾脏的位置。隔着皮肤和肋骨,他能感觉到那个器官在微微震颤——像一台沉睡了太久的机器,刚刚被重新启动。
沈渡把桂花糕递过来。他没有问,只是递过来。林澈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炸开,然后被脾经迅速运化。那股温热从胃部蔓延到左胁下,脾脏将它转化为气血,沿脾经上行——从脾脏出发,过周荣、胸乡、天溪、食窦、大包,注入心包。气血从脾经入心包,再从心包入心经,从心经入小肠经,从小肠经入膀胱经,从膀胱经入肾经。
这是一条完整的运化路径。他吃下的每一口食物,喝下的每一口水,呼吸的每一口灵气,都会沿着这条路走遍全身。从今天起,他的身体不再是凡人的身体了。他吃了大半包桂花糕。沈渡坐在旁边,把油纸包里的碎屑归拢,捏成一小撮,倒进自己嘴里。
“你母亲在血海穴坐了无数个日夜,最后差一点。”沈渡说,“她差的不是灵力,是时间。归墟没有给她时间。”
“归墟给了她多少时间?”
“从她开始坐血海,到归墟破门,大约是四十天。”
林澈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内侧的血海穴。苏婉的体温还在那里。他刚才用逆行的方法从期门冲开了血海,灵力触到那团温度时,他以为是她的手回来了。四十天。她在血海穴上坐了四十天。林渊蹲在旁边四十天。她每天从日出坐到日落,掌心的温度一日比一日深地渗进穴位里。第四十天,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归墟破门,她把手从血海上移开,那团温度留在穴位深处,等了她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