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提江淮,杨仲晨的眼睛“唰”得红了,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看着就要啪嗒啪嗒掉眼泪,齐雁封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踹了他小腿一脚,喝到:“又哭!哭什么哭!站直了!说话!”
杨仲晨吸了一下鼻子,抽抽嗒嗒勉强稳住声线道:“四日前深夜,江将军刻意放松了守卫,让之前抓住的那蛊族人被救走了,然后江将军带了三十轻骑,暗中去追,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北蛮伏击,现在和我们失去了联系,至今也不知道江将军是否平安。”
齐雁封沉声道:“北蛮那边这几日有动静吗?”
杨仲晨摇头:“没有。”
齐雁封干脆利落道:“那应该没落他们手里,北疆地图拿来我看。”
杨仲晨马上从衣襟中翻出一份递上,齐雁封猛地抖开地图,一边看一边道:“容怀在哪里失联的?”
杨仲晨指出一条路线,道:“江将军从这条路去追。”
他的手指顺着这条路线一路向西,然后在一处停下:“之后在这里遭到了伏击,失去联系。”
齐雁封目光顺着那条线继续向西滑动,最后停在了一小块完全漆黑的区域。
“这里,”齐雁封用指尖重重一按,笃定道,“容怀宁可死也不会轻易被俘虏,他为了摆脱追兵,有极大可能冒险躲进这里。”
杨仲晨死死盯着那个位置,眼泪又要憋不住了,齐雁封点中的地方,是西北大漠中最声名狼藉的禁地,魔鬼石林。
那魔鬼石林其实是片绿洲,但与其他绿洲不同的是,这篇绿洲中有一个石头阵,里面是不知如何形成的数十丈高大的石林,传闻那石林高耸入云,密如蛛网,进去的人多半有进无出,侥幸逃生者,也是神志恍惚,说不出脱困的章法,只推脱是撞了大运,久而久之,这地方就成了公知的禁地,与鬼门关无异,没人敢往里跑。
在场几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江泯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股倔强:“我哥会没事的。”
齐雁封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拍了拍江泯的肩膀,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别瞎想,肯定没事。整顿人马,我们即刻出发。”
杨仲晨抹了抹泪,正色道:“是……”
他话都还没讲完,只听得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后营方向炸开,紧接着,一团黑烟滚滚而上,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焦味瞬间弥漫开来。
齐雁封额上青筋一跳,他闭了闭眼,忍无可忍道:“让吴夜滚出来见我!”
……
齐雁封赶了很久路,有些疲惫,但人命关天,他不敢耽搁时间,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就出发了,也只带了三十轻骑,同行的还有江泯,以及刚刚被拎出来骂了一顿的左郎将吴夜。
这位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他名夜字子濂,原本是个道士。
吴道士是个很知道怎么给自己找乐子的快活道士,平生两大爱好:一是躲在深山炼丹,二是溜到城里逛街。本以为能这样自在一生,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日道观莫名其妙走了水,火光冲天,一夜之间将吴道士的家底烧成了个精光,快活道士瞬间成了兜比脸净的穷道士。
穷道士揭不开锅,为了活命,只能下山云游四方,靠着给老百姓做法事挣出口饭钱来,后来游历到一个村子,恰逢一户人家办喜事,吴夜也去凑热闹,想着蹭两口人家的席,结果正赶上山贼下山抢劫,吴夜见那新娘子可怜,与她换了衣服帮她逃命,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当成新娘子掳上山给山贼头子当压寨夫人。
齐雁封头一回听这段江湖旧闻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到吴夜脸上,吴夜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笑吗?”
毫无威慑力,齐雁封哈哈大笑,调侃道:“不奇怪,真不奇怪。那些山贼出生草莽没见过市面,哪见过长得像你一般好看的人?想让你当压寨夫人,也是正常的。”
这倒不是在恭维,齐雁封是说实话,莫说山贼,就连他也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他原本以为凤知韵那样的女子已经够祸国殃民了,没想到还有更祸国殃民的,吴夜的五官就像是女娲亲手精心雕琢过一般,深邃精美,雌雄莫辨,一头罕见的银白发丝让他像是误入人间的精怪,而配上那双眸光潋滟的桃花眼,还有左眼角那一点勾魂夺魄的泪痣,让他的面容又无比生动起来。
说回那山贼,山贼头子压根没想到这掳回来的穿着喜服的美人居然是个男的,恼羞成怒,当场拔刀就要砍了吴夜的脑袋,这下吴夜可坐不住了,他跳起来,几下制服了那山贼头子,山贼头子压寨夫人没娶到,自己小命先丢了,剩下的山贼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这男美人这么能打,没一个敢出头的,很没骨气地认了吴夜当他们的新头儿。
吴夜很无语,吴夜压根不想当山贼,正逢当时在征兵,他索性带着这伙山贼去投了军,指望被招安换顿饱饭。
就这么遇上了回京办事儿的齐雁封。
吴夜原本是投的普通驻军,谁成想半路那个随随便便跟他搭话的居然是宁远侯,齐雁封见这人有眼缘,亲自点名把他调进了镇北军。
事实证明齐雁封的眼光还是相当毒辣的。
吴夜其人,穿上道袍是清心寡欲的半仙,披上甲胄就是屠戮人间的恶鬼,他在战场上打法诡谲,迅猛毒辣且不要命。入伍不过数载,硬是凭着过硬的实力杀到了左郎将的位置,他带的那支镇北军轻骑,由于行踪不定、神出鬼没,被北蛮各部称为“鬼行军”。
如今战事稍歇,吴夜在军营里又重操旧业,过上了快活日子,捡起了他那烧钱的爱好——炼丹。只是和普通道士不同,这人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到底在炼个什么,动不动就炸个鼎,刚刚那两声就是他弄出来的,搞得齐雁封不胜其烦。
他们一行人赶着路,吴夜骑马悄无声息地贴到齐雁封身边,软绵绵叫道:“雁封哥哥——”
这人刚被骂了一顿却是不长记性,声音婉转动听千娇百媚,齐雁封一个激灵:“说人话!”
“侯爷、侯爷您听我讲,”吴夜立马坐正了,声音也恢复正常,“我刚刚没在炼丹,我是为江将军卜了一卦。”
齐雁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哈”了一声:“吴子濂,你家算卦要拆房啊?”
“侯爷,我真在算卦,”吴夜道,“卦象显示江将军虽然身处险境,可终究能顺利逃脱,是吉卦。”
齐雁封瞥了他一眼,吴夜表情倒是认真,不像是在乱开玩笑,他也不会在这种严肃的事情上乱开玩笑,齐雁封心情好了些,道:“那就借你吉言了,看来天意如此,容怀必定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