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身体疲乏至极,齐雁封这一宿终究还是没能睡好。
起先是君桓说让他“早些休息”,语气平静,却并未起身离开,反而在一旁坐下,像是打定主意要看着他入睡才放心。齐雁封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无从开口,只得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勉强阖上眼睛。
等到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开始做梦。
梦到病重的老宁远侯,还有惨死的前西江王。
病榻前的父亲形容枯槁,双目却偏执而热切,西江王清白一生,却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梦到了江柏叔,语重心长地跟他讲:你父亲不容易。梦到他离世后,江淮江泯跪在灵前,哭得双眼通红,语不成句。
梦到了先皇,梦到了凤知韵。
梦到姐姐眼眶泛红,却还是笑着,指尖温凉,轻轻抚过他的脸,跟他说:雁封,我没关系的。
梦到小时候的君千凌,总是爱在他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画面一晃,又成了春末的西南,落花如雨,君千凌就站在花雨中笑着说:如今的日子也挺好的。
梦到江淮震惊地看着他,神情复杂,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梦到了十五岁的君桓,还带着稚气,仰头看他:要怎么做?我配合你。
还有很多,杂乱而破碎……
梦的尽头,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君桓。
他默然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站着,用那一双黑眸静静注视着他。
最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齐非。
齐雁封猛地惊醒了。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透了里衣,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齐雁封皱着眉,抬手按了按睛明穴,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糟心透顶,不如不睡。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正要下床,一回头,却骤然顿住了,君桓正伏在桌边,似乎还在睡。
齐雁封一愣,小皇帝昨夜,莫不是一直没走?
正想着,君桓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醒了过来,他起身时明显僵了一瞬,想来是趴着睡久了,手臂都压麻了。
“你醒了?”君桓看向他,声音轻轻的,“身体舒服些了吗?”
他表情肃然,脸颊上却带着两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很有些可爱,齐雁封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只能垂下眼摇摇头:“已经没事了。陛下怎么在这儿?”
君桓干咳了一声,讪讪道:“看你没睡踏实,没敢走,想在这儿坐一会儿,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睡着了。”
他大可叫玄羽卫的人看护,结果却是实心眼,愣是自己在这儿呆了一夜,皇上万金之躯,就这么坐着睡了一觉。这下齐雁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从昨夜看明白了一些事后,再面对君桓,他说话一下子就斟酌了、局促了,生怕说错什么让君桓误会,陷得更深。
这让屋内突然陷入了一小阵微妙的静默。
所幸,这静默还未延伸到齐雁封坐立难安的时候,就被一道微弱的声响打破了,江泯从窗户处探进头来,显然是没想到皇上也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
齐雁封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容隐?快进来,你不用每次都翻窗户啊,走正门也可以的。”
江泯默默翻窗而入,很丝滑地单膝跪地:“参见皇上,参见侯爷。”
君桓也摆摆手:“无需多礼。”
江泯于是走上前来,拿出一本小册子递上,道:“皇上,侯爷,这是几日的情报汇集,孙盛远府上有数笔来路不明银两,还有着和巫蛊一族的消息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