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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惜金养猪,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风险。金堂镇屠宰场属县农业局管辖,曾海生是检验员,负责监督溪美等五个村的私屠活动。他开着一辆豪爵摩托车,一到溪美就先到阿明的猪肉摊上瞧瞧,看阿明卖的猪肉有没有盖印,没盖红印的话就要罚款。

阿明开摊,附近住户买肉就到他的摊上买。卖到最后剩下的一些猪肠猪骨送给曾检。曾检有了额外的收获,哼着小曲回去。有时他就到村里逛逛,看哪家还养着猪,肉猪有没有到公家的屠宰场屠宰,没有的话,就追根究底,免不了罚没。东来家是他的重点监控对象。他知道东来家除了母猪,还养着一头肉猪,长到一百六十斤还送到屠宰场屠宰,他盯得更紧。惜金很反感。“你盯着我们的猪干嘛呢?怕谁偷了去吗?”“你的生猪长大了,必须到镇上的屠宰场屠宰。”“我们自己会杀啊。”“违法屠宰是要重罚的。”“政府那么好,帮我们杀猪,只收杀猪工钱吗?杀完我们自己拿回来吗?”他生气地说,“你别装傻。”

其实养猪人也好,卖猪肉者也好,都有办法。就是自己杀猪,自己并不卖,而是以低于官方肉场价三元的价格卖给阿明,阿明再以高于屠宰场肉价四元的价格卖出去,阿明先卖没盖印的,没盖印的就先放下面,等检查员来时,他就把没盖印的猪肉放下面,让你看到的猪肉砧上的肉是盖了印的。这样你就抓不着。你一走开,那私屠的就拿出来卖。

终于有一天,曾检验员见到猪舍里的肉猪不见了,便上门追问,“你们的猪哪里去了?”东来正在磨杀猪刀,在石上磨,刀声霍霍。“我们自己宰了。就是用的这把刀。”“肉哪里去了?”“自己吃了。剩下的做好腊肉了,在那儿晒着呢。”“有没有卖给肉摊?”“没有。你可以问阿明。”“你们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剩下的哪去了?”“吃不完做了腊肉,卤肉,红糟肉,肉松,香肠。皮炒成熟猪皮,”“就这点?还有呢?”“送人了。”“送人。你那么慷慨?人有没有给钱?”“厝边头尾,哪有送钱的?”“送农产品没有?”“住在农村,邻里东西送来送去也是有的。种点菜,收成的时候就送点空心菜,白萝卜。如果不与人送来送去,那不是绝户?”“你们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送来送去,就有经济关系在里面,视同买卖。要罚款。低于一万元猪肉价,罚五万元。”

“没人给钱还叫作交易?”

“没有给钱并不等于没交易。你这属于以物易物,有偿转让,变相交易。”

“那农民各家各户每天都在交易了。”

“你不用争辩,我拿国家工资,专门做这工作,政策比你清楚。根据你的违法情节的主观过错和家庭经济状况,给予酌情处理,罚款两万元。”

惜金骂道,“你是东湖村人,祖上也是杀猪的,如今倒好,专治养猪户,乞食篮刚放下就打乞食。”

东来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走步。“自古以来,我们农民都是自己养猪自己杀猪,猪肉自己食,逢年过节用。今天怎么就违法了呢?”曾检冷冷地看着他。

东来忽然道,“后生,你娶老婆了没?”“还未。”他以为要嫁女给他,有好事降临了,“我仔也未娶,就靠这点猪肉过生活。你专门针对穷人,断人生路,如杀人父母,你还想娶亲?”他拿起长长的杀猪刀,指着曾检,曾检倒退了两步。“你别用刀。”“我是说杀猪,没说杀人。杀人比杀猪容易,杀猪最少要两个人,杀一个人不需要别人帮忙。”“你想对抗政府?”“我哪敢对抗你。”

幼治从里屋出来,拿过他父亲的刀,径自回自己的屋里。曾检验员看到这家人还有个女儿,突然缓和了下来,“我改变主意了,不罚你。”

“这还差不多。”东来陪着笑,拿出一只大的塑料袋子,把在竹竿下晒的二十根腊肠装进去,拿到他跟前说,拿去。曾检拿起袋子挂上摩托车,走了。惜金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在那后生仔走后,就开骂,“吃我腊肠的人,拉不出屎,生癌死。”

事后,曾检验员问阿明这个女的做成阿未,未的话他想娶她。他觉得自己领国家俸禄,一个村姑还不能搞定?他说他在县城有房子,将来太太还可以安排个好工作。所有这一切,都被惜金骂回去。谁要是得罪了她,那就是仇人,没有谈和的余地。这位曾检验员以后再也没在溪美村出现过。

瓷艺厂因为出窑,新进了一批白底瓷和瓷泥堆在一起,下午就不用上班了,幼治中午回家吃饭,饭后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揉揉眼睛,闻到一股粪臭味和甲烷的气味。起身一看,娘正翻开沼气池的盖子,从里面掏出粪便,装进两只粪桶里面,装了半桶以上,就用两个圆木片盖上,做完这一切,再把沼气池盖上。她已累得气喘,胸前一起一伏的,用衣服擦汗,站在树下扇凉。见幼治已起来,她就下了三道命令:“你把化粪挑到田中,给菜地加肥。收一筐白菜回来,菜已老,再不收不好吃了;人家下班前把白菜带到镇上卖掉。”

好好的心情,一下子变成阴转多云,最后还会泪流成雨。但她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点头。惜金说,“我的腿脚又不灵了,不然我自己担肥。”说完靠椅坐着,闭上眼睛,象睡着的样子。

幼治换了一身运动服,戴上竹笠,挽起裤腿,把两桶大粪挑起来。从家里到稻田菜地,有八百米,得走十五分钟。五十斤重的大粪挑在肩上,有些吃力,压得腰都不无法挺直,那肩上的细肉和嫩骨一会就疼起来,她不得不一次次换肩。脚步不稳,走得很慢。说林黛玉挑大粪,那一定是讽刺,但说林幼治挑大粪,却已经是延续了快十年的事实。

每走不多远就得停下来,汗水直流,呼吸急促。她取下竹笠扇风。路过的阿标婶啧啧称赞,“现在只有你能挑肥了,姑娘们现在连绣针都不会拿,只会用鼠标和指头。”幼治呵呵地笑了。

歇了一会,体力恢复了再走,走不一会又得停下来。身体越来越虚。阿标婶转身朝她走了来,“我来帮你挑。”“那顶好。”阿标婶身板结实,硬马硬势,轻轻一挑,步履轻疾。幼治跟在后面,都快跟不上。阿标婶一边挑担还能一边说话。“你自幼就这么干活,现在大了,这些脏活累活就不要干了,现在哪家姑娘干这活的?待我回头跟你娘说去。”幼治说,“不用的,我习惯了。”

阿标婶帮她挑到田头,幼治马上从菜丛中找出藏着的镰刀,切了四棵白菜给她。她说,“不用这么多。”再看看这些嫩菜,“这菜没喷农药,没浸过水,比市场上的白菜好多了。用来和炒鱼头软豆腐一起煮最好吃了。”她看着满园的白菜,想要找出什么似的。“你地里干活时要注意有没有蛇。阿琼英走在田埂上,让一条黄头娘咬伤住院。本来这蛇盘在路上,你遇到了,对它你说阿娘让我过去,它就会自动让路。但她硬是走过去,惹怒了它,被它吃了一口,结果破钱蚀肉。”琼英原来住在离幼治家不远处,后来建了新厝就搬走了。蛇咬伤人这倒是好多年没听过的新闻。幼治本来就遇事多虑,听阿标婶这么一说蛇咬人,下地里干活都有点怕了。

幼治继续砍白菜,砍够了,就把粪便分散加到菜畦上。娘常说这些粪便作用很大,比化肥好得多,化肥越下地越瘦,粪便是有机肥,越下地越肥。在娘眼里越臭的东西越肥,越是宝。幼治把粪便分散到菜地上,盖上土,再浇水,肥料入田,下一次肥,管三年。大粪供菜,菜象人过节一样吸收得好。施粪肥的菜,嫩滑甜,是最好吃的。城里的孩子不懂农活,居然说以粪便为肥料的菜,不能吃。哈哈哈!幼治笑了。城里有的孩子还会问,“鸡蛋是不是长在树上的?”这可以让幼治笑上一天了。幼治分肥培土,到附近小水沟挑水,把菜地浇一遍,这才算干完农活,收白菜回家。

惜金在烧开水,见到那两桶白菜,心中欢喜,说道,“这些白菜多好啊。你载到镇上去卖,能卖多少钱就收多少钱。”

幼治面露难色。一个大姑娘到镇上大街上摆摊卖菜,要是碰到同学同事,那张美人脸该往哪儿搁。娘看出她的心思,批评道,“有钱人才讲体面。穷人不怕出面。要是我会骑单车,就不用你去了。”幼治还想争取不用去,“娘我们留给自己吃,吃它几天,好不好?”“不好。天天吃白菜,嘴里都出清水了。”惜金坚决。“乘这个时候人家下班,刚要买菜做饭,这菜很容易脱手。”

幼治把竹篓挂上单车,骑着到镇上去卖菜。她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边人行道上,这里人来人往,生意好做。她把车支好,就有一个中年胖女人走了过来,“你不能在这里卖。”幼治小声说,“怎么不能卖了?”胖女人声音如雷,“我说不行就不行。这是我们摊位前,我们是要交租金的。你挡在我们铺前就不行。”幼治一看,这里距离女人摊位至少八米,但和这样的凶女人吵是吵不过的。她只好推着远离这个满身俗气的女人。到车行道边上,支起单车,摆上白菜。她尽量把草帽压低,以免被熟人认出。

世事有时就是这样,你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幼治卖菜,把竹笠压得很低。两位中学时代的女同学手拉手到这里,发现了她,“幼治,怎么会是你?”惊讶之意是,你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幼治从竹筐中拿出两棵白菜,送给他们每人一棵,他们要给钱,幼治说,“自己种的,不用钱。”可是他们硬是给了她十块钱。明天同学中就会传说她是卖白菜的小女孩。她心中念叨着,“我怎么这样倒霉”。

一位妇女把单车推路边,弯下腰,拿起白菜,把外瓣扯掉,问一斤多少钱,四元,买一个。两个一开口,才注意到原来是瓷艺厂的同事阿芹姐,彼此都感到很尴尬,幼治赶忙说,“爸妈种的,熟人不要钱。”硬是把菜塞进同事车头的菜篮里,把同事单车推走。幼治心下不快,今天怎么这样晦气,遇到的都是熟人,金堂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呢。

两个染黄头发的社会仔,对着幼治吹口哨,拿起她的白菜看了看又放下,根本不是要买菜的人。幼治心里害怕,只希望他们快点走。幸好两个野孩子看不出什么意头,就走开。

白菜还剩六棵,看来是卖不完了。一位年长者,头发半白的,象是退休教师模样的人,目光慈祥。“你的菜我全要了。”“真要这么多吗?”“嗯,全买了。我慢慢吃。你可以早点回家。”“老伯你人真好。”“姑娘你不应该来菜市场,你爸妈怎么忍心让你站街头呢?”幼治低声说,“家里不好。生活艰难。”

回到家里,幼治把卖菜的钱都给了惜金。

然后伏在桌上,无声地哭着,一会睡去。

一日,平兄经过惜金家附近,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惜金家,以示瞧不起的意思。惜金一看,怒了。“死媒婆,头博博,假作唔相识。敢瞧不起人?”平兄回对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家。是你家潮生象个乞丐,要娶亲的人,哪个没有起楼?哪个后生没有小车?可他连摩托车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坐他的脚踏车出门?”平兄说话象唱歌,“有钱钱龙,无钱蟑螂形。”一席话,说得惜金羞惭满面。没了钱,就别谈亲了。潮生说,“那我就不娶了。为什么一定要娶老婆?我这样不是自由自在么?”“不行。娘一定要把亲给你娶来。你是林家的唯一传人,不能让林家的香火到这儿断了。”

原来她正在为家里的生活忧惧。潮生平时靠给人卸货赚钱,忙的话有时日进千元,没货可卸就一个钱都赚不到。东来在工厂当保管,已经半年没有领到工资了,“这日子怎么过啊?”虽然幼治在瓷艺厂上班,可她是学徒工,每月拿的几个钱仅够糊口,大多交给惜金,自己留很少的一部分。虽然成了正式工,可工资还没到手。象这样一家人没事做的话只能等着饿死。面对这样的窘境,幼治也无能为力,只有叹息。

惜金拜神倒是很用心,每月初一,一年八个老节日,先祖的忌日,都诚心祭拜。这一天是东来父亲的忌日,东来买来鱼豆腐鸡蛋,加上家里有的肉松腊肉,凑足六碗头,拜先人。他跪拜后默念公祖保佑,站起来,凄然说道,“想当年,我爹还是祠堂的主事,说明混得还不差。没想到我这一代落魄了。”潮生说,“说明祭祖拜神也不灵光啊。”惜金拿起一根竹签打在潮生的后脑上。“不许胡说!”她喝斥道,“将来爹娘死了你不想拜是不是?”“爹娘一定要拜的。”惜金命令道,“祖宗也得拜。”“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她听人背诵朱子家训,竟也记得几句,而且能现用。“都给我听着,溪美林氏祠堂要重修,好歹也出点钱。”但当最终要从自家里拿出钱来,她又不愿意了。“你看,隔壁六乡谁最有诚意?”“李嘉诚。”“隔壁六乡谁最富?”“李嘉诚。”“人家是怎么发家财的,多学学人家。”东来也表同意,“对啊,咱潮生就是太笨,不如跟家诚学学,好让脑子也灵光。”“他怎么会要潮生这傻子?”潮生倔强道,“妈别瞧不起人。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跟他一样开着小车,抽古巴雪茄,住十二层楼。”惜金催促道,“那还不滚出去。”

听说家声在田头村建六层楼,潮生优哉游哉就来到了工地,工人们正忙碌着在。他走路来到东明村建筑工地,双手插在后裤兜,绕着工地走一圈,以专家的口吻说道,“你的工程不错。我想来这里做事。”家声象瞧稀有动物一样看着他,“你会做什么?”“我会提猪肚。”给泥瓦匠送泥灰潮汕人幽默地把这叫提猪肚。家声听了哈哈大笑,“看你这傻乎乎的样子,提猪肚倒是合适。”他接着问,“你会打架吗?”“小时候我天天打架,一般我打不过人,但我不怕。”家声笑笑。“屡战屡败没有前途,屡败屡战勇气可嘉。”“让你造谣散布假消息你会吗?”“我听老板的。”家声笑着说,“也不是非要让你去冲锋陷阵,我只是问问而已。”这是他的精明之处,在笑谈中完成对一个人忠诚与勇气的了解,知道了他的大致倾向,真正需要用到他的时候就会启动这枚棋子。“家里还有什么人?”“我爹娘,我妹妹。”“妹妹谈亲了吗?”“还没有。”“来吧,来我这里做吧。”就这样,潮生在家声这里找到了安身之处。挖沟,开升降机,他很快就适应这里的工作。而且稳定,不必为找事做而奔忙。在哪里建楼,他就跟到那里。

某一日,家声转移些建筑工具,通知潮生到县城做工程,开车到潮生家。车停白玉兰树下,惜金迎了上来。“哎呀呀,大老板啊财神爷啊,坐坐坐,你还上过电视,俺看见过,好有派头哩。”家声这些话不知听人说过多少遍,而惜金一辈子说的好话都没今天说的好话多。“家大业大,你成家了吗?”“还没有。整天忙着起楼。”惜金严肃起来。“听说你谈的是西园的头标旗,好亮丽的人。”“早黄了。”“怎的啦?”“货不对版。我把她退了。”

潮生想开句玩笑,“所以家声现在和我一样,都是无亩伯。”惜金啐道,“你是什么人,敢与家声老板并排?”潮生吐了吐舌头。惜金弯着腰对家声说,“潮生在你那里做事,你要多骂他,他头脑笨,读书又少,赚不着钱。”

“不要紧的,潮生可靠。”潮生朝娘偏头示强。

幼治下班回来,把单车放在树下,那时家声正要回去,到小车旁停了下来,他看到幼治,幼治朝他点头微笑,回屋去。家声正惊讶这老屋子里怎么有这么漂亮的人,她穿着汉服,这样的古典美人到哪里找。这是一朵开在深巷里的花,惹得他心躁动不安。他看得失了神,拿着的雪茄掉到了地上。“娘这是北门首富吗?怎么来我们这里了?”“他就是路过,来关心你哥。”

当听到她叫娘时,才知道真的是潮生的妹妹。他把潮生招过来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妹妹。”“我说了。”“你没说她是仙女。”他摔给了潮生一张银行卡。“大舅子,拿去,随便花。”

他等了一会,想和她说上话,但她再也没出来,他就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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