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约会回去,幼治感冒了。短短的时间内,她经历了这么多人事,而且还带有神秘色彩。全英和素娴的形象交替出现在她的脑中,东来惜金和未知父母轮番上阵,引得她思绪震颤。瞬间累加的人事和背后的隐秘,让她无法静以对之。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头脑发蒙,身上发热。
这是不祥的之兆。老有这些说法流传,男女第一次约会后,三日内如果出现状况,那很可能经历不顺,或者最终无法走到一起。比如,莫明其妙就被人打骂;自身病了;家里碗盘打碎了;家里老人传出凶信。至于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原因,只知有这种结果。也许是两个人的气场对冲的结果,也许是天地之灵对人的警醒。
他收到她的信息后,放下手里的工作,简单问了病情后,就到村医馆找老中医钟老伯开药。老中医八十多岁,声音宏大,面色红润,一年四季,不论是酷暑还是数九寒冬,无论晴日还是雨天,都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脚走地。他的散步方式很特别,用一根长长的铁丝扎成一个圆圈,再用一根铁叉子,在后面推着铁圈走。村民找他看病很放心,不象有的医生给人看病,他本身也要让人给他看病。
“钟老伯,请你给我开个吃感冒的药。”钟老伯打量着他,“你身体这么健康,从不来我的医馆,今日怎么感冒了?”全英如实说,“不是我,是我女朋友。”“哦,风寒还是风热?肺火怎样?肝气如何?舌头颜色怎样?若内火外发引发的感冒就得以风热感冒处之,象流行病毒感染一样,板蓝根大青叶薄荷藿香为主。”“她刚遭风吹雨淋,咳嗽发热。”“风寒常见,荆防必备,紫苏驱寒。涉及肺气要桔红桔梗陈皮;流鼻涕吗?苍耳辛夷;咳嗽要用苦杏仁款冬花桔梗薄荷,来月经了吗?来了不能带下。不知,当来红论。退热柴胡连翘金银花。现在的药都是在田里种的,已经没有采自山上的了,所以得加大剂量。”“哦,这么讲究?比我们英歌复杂。”要是他全英,平时感冒都不管呢,多喝热水多跳几下出汗就没事。可是看幼治身弱,不喝中药不行。“反正你是医神。武松是三碗不过冈,你是三副定健康。”老中医乐呵呵地说,“全英啊,你也能瞧病啊。”“别的我不要,我只要八十多岁还能象您老这样,就是万福。”老中医仔细地打量他,“会有机缘的。”
谢过钟老伯,全英到水果店买些鸭梨,开摩托车给幼治送药。车停白玉兰树下,敲门进来。父亲东来很热情。要有这样一位女婿,谁不欢喜呢。这位老实的农民,救了幼治一命,收留了她,却庇护不了她,眼看着她受苦。全英给东来和潮生敬烟。自己不抽烟,但出门必备烟。东来苦笑说,“幼治一向体弱多病,很少吃药。”全英把药交给东来,请他生火煮药,一定要让幼治喝下把寒气逼出来,把热度压下去。
惜金不冷不热,“她正来月经。你撞红了。”全英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眼神狠恶的女人,会在丰富的汉语言宝库中捡出这一句话来。他不能回应,也无法解释,只是傻傻的站着,一时手足无措。此后见到这个门神,都没什么话可说。
幼治在屋里躺着,轻声叫他,“全英。”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全英感到好生亲切。他掀起竹帘,进到里屋说,“你受苦了。”“我起不来。只是一个劲地想你。”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把头脸露在被子外。他伸出手,加在她的额头上,果真有热度。幼治说,“我头脑很乱。老做恶梦。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她把他的手拿到心口上,“你看,还乱跳呢。”“你好好养身,一切都有我呢。”
“等我好了,我要做一尊瓷艺英歌给你。”“好啊,我也要送礼物给你。”
惜金躲在门外偷听他们谈什么,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能轻易地让别人拐走。“我总是感到生命脆弱,容易被击倒。好好的,就病倒了。不知哪天,更大的打击来临,一倒不起,我为什么总是这样?”“谁都有病灾的时候。”“每当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伤心的往事就会涌上心头。”“你不用怕,有我在。”她要硬撑起,坐起来。“你喜欢多愁易感的林妹妹吗?”
“人家老爱把我比作林妹妹,是不是说我心胸狭獈?”“薛宝钗的哥哥见林黛玉风流婉转,一下子就酥倒。人家说你象林妹妹,说的是美丽极了。”幼治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林妹妹既可怜又可爱可敬。她为人清高,不慕权贵,她不象宝钗一样是成为活动家,她成家后会是一位坚贞的好妻子。”幼治听他这么一说,感到欣慰,双手紧握着他的手。因为在别人的印象里,林妹妹是不懂世情的孤僻女子,是家庭的不安定因素。现在有全英站在她身后,她可以做到坚定不移。
这个时候她在病床上,他应该多给她讲外面的情况,让感到新鲜而不烦闷。
“接下来我们的英歌队会有好多活动,每年都和别的队交流,派人出去指导。泰国华侨要来了,我们到时要欢迎他们。商场开业,夜训大家白天有工作,我读书,只有晚上才能训练。你喜欢看我们的训练吗?好了以后有空就来。”她喜欢听他这样随意讲讲,她听得入神。“英歌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药已煮好,全英看着她把药喝下,“信念治半病。喝了药,再安心睡上一觉,很快就会好的。”“我相信你。”要在以前她一病,娘就要说是装的。即使是血淋淋,她也得洗菜洗碗拖地。
临出门时,全英对幼治的爹娘说,“以后有空就请叔叔阿姨来看我们演出。”东来把他送到门外,惜金头也不抬,在场内赶她的老母猪,“走走走。”全英听来怎觉语带双关,似乎在表达对他的不满。
“他没买小车吗?”“我也不知道。”“以后问清楚些,他到底房屋怎样,有车没有,一个月赚多少钱。不然不要见面了。”然后走到一旁,自言自语道,“我以为至少得开小车过来,一个后生仔要说亲,开个摩托车就敢过来?人材不错,就是敲英歌怎么好当饭吃?”幼治无话可说。东来再不说话不行了,“你就只会想到吃饭。”“你不吃饭能活。”她气得摔碟子。这瓷器打碎的声音象打在幼治的心头上,她一震,心里暗说,完了完了。“你一假病,那小子就乘虚而入。”幼治听了差点跌倒。她倚在门上,紧抿嘴唇,不想让泪水流出来。她娘却还自顾说着些穷人病不起的话。
喝了老中医开的中药,幼治很快就好了。她不想躺着,越躺越昏头。因为身体还很虚,头脑空荡荡的,骑单车都不行。她让师傅帮她请假两天。上不了班,就在家里走动。
她没事到屋外走走,一处水泥地板,三个小女孩围坐在一起玩游戏,土名抓科。找一把小石子,约十个,撒在地面上,捡起其中的一颗,抛向空中,待它落地前,抓地上的小石子后再接要掉下来的石子,如此循环,直到把地面上的石子全部抓在手中为止。
幼治看了小孩的游戏说,“你们都太慢了。”“幼治姐你做给我们看。”幼治坐了下来。抛拿接,很快。一个一个拿,不一会就拿完了。接着,抛一个,一把将所有的石子扫光,再接空中的,干净利落。“幼治姐太厉害了。”一个小孩拿着幼治的手,看了看说,“幼治姐的手很尖细。”“比我的还尖细。”“我妈说,手指尖细的人,应该学画画,拉小提琴,中医切脉一定准。”幼治摸着她的头,“你这小精灵,你妈厉害。”
幼治让三个女孩站起来,“我教你们个玩法:跳楼梯。”地面上画正方格子,一格,两格,一格,两格,一格,两格。单双两格叠在一起。跳进一格两脚并拢,跳进两格两脚分开。如此循环往复。一个人也可以玩,两个人就轮流玩。就在格中跳,要练到不用脑子想,越跳越快,就成功了。小女孩一学就会,而且脑子灵活,玩得开心。教会了她们,幼治就坐一旁看她们玩。这些孩子都是父母宠的,活泼聪明,快乐无忧。想起自己的童年,满是辛酸,不禁又要伤情。好在现在曙光已现。“你们就玩这些项目,不要玩电脑游戏手机游戏。”
教这些孩子那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她曾经想要当幼儿园老师,报了名后才知道,好几位大学毕业的女生也来竞争幼儿老师职位,她一个初中毕业生,毫无竞争力。后来才找个瓷艺厂的工作。她倒是喜欢这样的艺术性的工作,只是赚不到钱,学徒工一年多了,没有工资,只给点生活费。没工资就当是工资缴了学费。带她的岚师傅喜欢她,用心传技艺,她学得很快,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站了一会儿就回家。
屋子前面有一棵高大的白玉兰,春天花开季节充满香气,她喜欢这种幽香。
她拿起美工刀,切下白玉兰的枝条,然后在莲雾树上切个口子,把白玉兰枝条嫁接上去。初中时候生物老师教过嫁接的方法,她要试一下。成的话就可以随时伸手摘白玉兰花来佩戴。
惜金准备煮猪食,淘米水加谷糠加蕃薯叶,再加吃剩的饭菜,熬成一锅,用木桶盛着倒进猪槽里,就是猪的美餐。“娘,我来吧。”她把沼气开关拧开,点火烧煮。现在村民多用上煤汽,已经很少有人用沼气了,可是惜金家却还在用沼气,因为她家有这条件。沼气池建在厕所和猪舍旁边,人畜粪便容易入池,加麦稻桔杆,沤着就可产生沼气。软管直通池中,接沼气炉,出气量大,一拧开阀门,那沼气便源源不断流出,火一点就着。
她对母猪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那母猪目光凶狠,是她爸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仰起头来很傲慢,象在挑衅。那只原本要吃掉她的老母猪,是不是也这样?每看到老母猪,幼治的心就会悸动,“母猪是我的克星,爹娘为什么不把它卖了呢?”娘说的,母猪能生仔,一代十二只,一个月后猪仔可长到二十斤,十二只猪仔可卖三四千元。如果留两只自己养,养大宰了留给自家,可用一年。母猪就是这样,通过生一代又一代的猪仔来生钱。
“如果我是父母,就不会让女儿每天看到自己的伤口。”但是父母根本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幼治只得忍受母猪的挑衅。母猪嗷嗷叫,幼治倒进猪食后就在旁边看着它进食,真是可恶,它一边吃着一边拉屎□□,拉出的屎是稀的,不成条块,臭不可闻。她左手掩着鼻子,右手拿竹子打猪母,猪母大声叫喊以示抗议。惜金走近前,斥责道,“猪母比你贵,屎尿是宝呢。把它冲干净放入沼气池,可以用来沤沼气,烧火作饭。用完没气出,就扒出来,用来肥田,种菜种稻离不开大粪。猪身上都是宝,吃进去的排出来的样样都好。”惜金持家,粮食肉菜燃料完全自给,有时还能出售,卖了钱后再买回来自家需要的日用品。原来娘才是经济学家,比那几个留洋归来只会几个西方经济学名词的经济学家高明得多。可惜那时中国的屎尿诗还没被发明出来,要是幼治知道这种肮脏之物也上得了高雅的诗歌殿堂,她一定会写几首猪屎尿诗飨世,再评个副教授,一定比养猪彩瓷做服装强。
其实娘的头脑中是一种循环经济,自宋代以来庄园一直是一种自给自足的经济,完全不依赖于外界而生活。象惜金这样安排,自己种点水稻,蔬菜,养猪鸡鸭鹅,连汽都不用买,就只用电,电也用不了多少。不用花钱的生活,这种模式在什么时候都是有效的,特别是未来可能出现的饥饿之年战争之年,更是需要这种养命的绝招。
母猪发情,出口处湿润下垂,惜金通知寨内的猪哥勇带公猪来配种。猪哥勇瘦高个,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好象时刻在寻找可猎取的对象。可能是伤泄过度,他脸色蜡黄。他牵着那只有两尺高的种猪雄赳赳气昂昂来了。公猪一见到母猪,象老公见到老婆一样,就嗷嗷叫就要撞进去,惜金赶忙把圈门打开,让种猪进去。猪哥勇有用猥亵的目光看着幼治,幼治羞红了脸,立即转身回屋。她说不出口,不要养母猪,有诸多不利,但她在家里没有话语权。
不用惜金帮忙,猪哥勇就能实现配种。惜金给了钱。见没有别的男人,猪哥勇乘机开些低俗的玩笑。“猪可以拿钱,要是人我就不拿钱了。”
惜金愤怒把他打跑。他跑了七八步后还不忘回过头来说,“下个月,保你猪母顺顺生仔十二只。”
全英在他叔叔天成的服装厂上班。因为靠跳英歌是很难生存的,所以英歌队员都把英歌当成是第二职业,要找第一职业。全英当初是想去帮叔叔的忙,可没想一下子就学会缝纫技术,成为熟练的机工,还学会服装设计。因为英歌队经常要演训,有随机任务,他参加完活动后才能来厂工作。因是他叔叔的厂,他才可以这样自由进出,换作别人是不行的。服装厂女工多,大多来自六乡,这些女工辛苦劳作,每月也就几千块钱。天成叔叔对全英说,“象你这样的人才,当工人是委屈了,来专职管理吧。”全英感谢叔叔,“能让我有空就来没空不来这已经很开恩了,在别处是没这么宽松的。谢谢叔叔好意。”天成继续说,“要不你把英歌辞了,专职当管理人,当厂长也行。”全英真诚地说,“那也不行。我好象除了敲敲英歌,其他都不在行。”天成叔叔失望地说,“你就是太沉迷了,会因此吃亏的。”
他在服装厂,如同宝玉在大观园,经常有些女孩子来向他表达爱意。在他的机位上,时不时有人买吃的给他,说是顺带的。有时候他外出回来就发现机位上出现一包糖,或者一张精美的卡片,或者一束鲜花,也不知到底是谁送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拿出钱来请众人吃水果,喝饮料,也算是还人情。胖姑娘马丽说,“啤酒饮料矿泉水,我们都喝。但我们更爱吃你的喜糖。”“这个我倒是愿意分享给大家,可是算命先生说我婚星暗淡无光,我也急啊。”他认真地说,“要不我明天买一大包糖让大家吃个够。”女孩子们笑着走开。如果有谁邀了他,他从不单独赴约,必定是多人聚会才去。一来是自己尚未做好心理准备,二是不要影响人家姑娘的未来。至于给人高冷的感觉就由他们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