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忠教练指挥大家列队,准备起程。今天的任务还重着,要游六个村呢,有三十里路要走,不能停。标旗队伍已动,教练安排大家上路,幼治的目光随全英而去。
她与众不同,美丽之外多了点忧郁,更容易让人心生爱怜。全英越看越喜欢。在他二十六岁的年纪,还没有恋爱的经历,并非是他对女孩子缺乏吸引力,而是他对于爱情和婚姻抱着负责任的态度。当还没有人能闯入他心灵的时候,他就只有等待,等着有人来与他共渡此生。在潮汕,爱情与婚姻是连成一体的,当一个人恋爱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婚姻;而当他想到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是终身大事。除非半路折扁担,否则他不会想到中场换人。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一朝拥有这一类的烂信条,在潮汕是没有植根的土壤的。潮汕地区离婚率在全中国是最低的,并非是因为落后,虽说越发达的地方婚姻关系越脆弱是一种普遍现象,而是因为人的观念。思想越前卫,婚姻家庭就越容易解体;家庭观念越保守,婚姻关系就越牢固。广东是最早开放的省份,但传统的家庭观念依然浓厚如昔。
今天的际遇,本是全英经历的众多场景中的一个,但却让他心旌摇动。这女孩完全符合他的审美标准。爱一个人,或是因为她的美丽,或是因为她的智慧,或是因为她的善良,这一次能拨动他心弦的是幼治的美中带着期许得到怜惜的神情气质,这让他产生一种既爱她又要去保护她的情愫。他不由自主地拿出他的手机来看。结了婚的林冲说,“喜欢就下手啊,别思进想退了。可以约她了。”花荣兄弟伸过头来说,“一种古典的美,最适合你。”“要的话,莫迟疑。”全英嘿嘿一笑。三娘说,“我来安排。”她拿过他的手机,飞快的在微信上写着,“明天下午五点,白沙湾,不见不散。”这个还在读高中的妹子,英歌训练使她形成豪爽仗义的个性,她这么敢于代他发邀请信,是基于对他心理动态的了解。这倒让全英感到不好意思,脸上的热度在升高的,要不是化了红妆,大家一定能看到他涨红的脸。他演关胜化妆是红脸,他不化妆的时候,如果遇到女孩子而又说不好话,他也会红脸。
很快,那边就有了回音:“好的。”其实那边手机也不是幼治拿着,而是郁玲在代幼治说话。这一场由两位姑娘参与导演的经典爱情戏,已经徐徐拉开帷幕。
一天要巡游六个村子,这对于英歌的队员来说是一种考验,但历来如此,再苦再累也不能多言。春天的日头照得大地热气氤氲,长时间走在路上,也是闷热难当。当到达北门村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队员们又疲又累,都不说话,但教练说鼓起,宋江一敲,套手锣一响,英歌队员所有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表演中。全英是看客们的眼光的焦点,无论多累也要使出全力,侧踹,敲打,喊号。众人注目,是他的动力之源。
伟忠说,“下一个接驾点是李嘉诚楼前。”队伍中最小的队员是演时迁的利宾,他听了不解地问,“李嘉诚先生来了吗?他家在这里吗?”
演林冲的崇武解释道,“李嘉诚本名陈家声,北门村人,建筑行业老板,自住十二层楼,是六乡最高建筑,号称六乡首富。乡人们开始叫他家声,叫着叫着就变成家诚。陈家诚叫着叫着就变成李嘉诚了。”“咱们梁山好汉站不更名坐不改姓,陈家声让人改为李嘉诚,这样改来改去他同意吗?”“人家帮他宣传说他是富人,这对于他做生意有用,一千万一下子变成一亿,谈的生意自然大了。所以生意人也喜欢人们这样虚传他。而他的财产不减少。”利宾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说,“但是传他钱多,向他要钱的人也就多了。”全英道,“小利宾,孺子可教也。”
一排房子,朝东,两边都是四层楼,只有中间的一栋是十二层的,高高拨起,显得孤独而骄傲。从四楼的阳台伸出一根竹杆,杆尾挂着的一长串鞭炮垂下来,在空中燃放,噼啪作响。房前是一大片空地,再往前是一条小河,河边几棵垂杨柳斜长着。豪宅的主人陈家声已率众亲朋好友恭迎在门前。他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青人,穿着有金钱图案的大长衫,一根大金链子从脖子上垂到肚子上,手上是一串大颗的檀木佛珠,一眼望去,以为他是财神的化身。他的所有亲戚都来了,朋友和官员商业联系户也都来了,据说专门请了城里的厨师,开了六桌。本来轮不到北门大劳热,可以静悄悄地过,但关爷诞是一个契机,可以作为一次重要的社交活动,向外展示实力地位影响。因此除了亲戚朋友,家声还请了政府官员和有业务往来的商户,向们表达谢意和有所企求。从他对各人的关注程度看,今天来的最大的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城建局的郝局长。
陈家声见英歌队来了,忙迎上去,握住教练伟忠的手,“欢迎伟忠教练!英歌队辛苦了!”双手奉上一个大红包。伟忠开心接过,“祝家声老板新年发新财。”“同同!同同!”说完转身去关照他的贵宾。“郝局长请上坐!”请他坐了主位。请人的花钱展威风,受邀的感觉自己被重视,免费大餐谁不要呢。这样的聚会皆大欢喜。
伟忠教练开口,“鼓响。”英歌队员随即起跳。截取全套英歌中的一部份,跳了五分钟就结束了。家声带头喊,“兴啊!顺啊!旺啊!”众人也跟着喊,并热烈鼓掌。
小利宾盯着教练的红包看,“教练红包重吗?”伟忠笑骂,“你小孩子就关心红包,不问多少钱只问重不重。估计有两万。”有人发出哦的声音。因为有了话题,走在前面的队员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为什么大家尊敬有钱人,因为他们对社会有贡献。有钱人的出手大方,轻轻一甩就是两万。”“对李嘉诚来说,这还不算什么。上次重修陈氏大宗祠,他一出手就是二十万。”“全英你捐多少?”“我捐一千。”
林冲冷静地说,“有钱人的智商不是我们可比的。”“怎么说呢?又要泼冷水了?”“他捐二十万,工程是他承包的,工程额三百万,到时做完一结,倒赚一百万。你说出二十进一百,这样能不富吗?”“没错,就是这样运作的。我们没本事,做不到。”利宾觉得红包两万元不多,拿了也不必谢他了。因为这五分钟的英歌表演给他带来的不止两万元的价值。
巡游队伍中午就到北门的祠堂里吃饭。两部五菱小货车拉着两百人的盒饭到约定的地点,众人就地吃饭,吃完饭稍事休息后继续巡游。
一路上全英还在练转槌,四指灵活轮流转动,从胸前位置,再举过头顶,双槌飞快地转着。秦明问,“全英怎么还不累?别消耗体力啦。”“没事的,有时间多练些,我比较笨,不练要失槌,不好意思让小蛇帮捡。”“谁说比你聪明,我让他脑瓜子清醒。”柴进参加进来说,“你笨,那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别这么说,读书的时候,真的,老师经常说我的脑子不行。我知道我记忆力不好,记不住。”“但咱们村发了财的真的倒是没读什么书的人。”
全英很高兴有这样的一个话题可以讨论。“我们读书读不会。其实我是很羡慕读书人的。笔仔尖尖好过省,竹棰硬硬穿不过墙。”还是秦明。“但现实是:书读高高去注缶,书读低低做师父。”鲁智深也要表达一下立场。“谁说读书没用,我给他点穴开窍。读书好啊。读大学,赚文命钱,赚多钱。象我们这些不会读书的,只能敲敲英歌赚点小费,生存都成问题。”
队伍继续前行,今天日落前要走完最后西园东巷两个村子。这两个村子前年就在酝酿划归城区东湖街道,最近炒得更热。武松说,“划入城区以后,就和我们不一样了,他们是城里人,我们是乡下人。”
花荣说,“一旦开发,就又是一个猎德村。”“不知有什么好,还不是原来一样?就是土地全由公家规划,也不见有什么分红。”“好象没什么不同,但他们与我们在心理上就不一样,他们是城里人,而我们还是农村人,农民。”“那我们现在是农民进城了。”
“全英你来说,有什么区别。”秦明点将,全英只得出来应对。“是观念上的不同,他们脱离了土地,会有一种城里人的思维,而我们还是小农经济,久而久之就会有明显的不同。生活习惯不同,素养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有很大的差异。”
武松说,“我却不喜欢他们,他们潜意识里比我们优越。虽说都姓陈,但已经不是一家人了,即使他们比我们穷,也还觉得比我们好。”鲁智深附和道,“他们变得越来越没人情味了,邻居互不认识,走亲戚也不来往了。象这武神游,他们现在都不太在意了。现在东巷西园的姑娘嫁到新和是下嫁,变得越来越不可能了。”
从新和到西园再到东巷,必须走路,不能坐车,那些标旗姑娘了照样扛着标旗走,这些跳舞的青年爷们当然不能叫苦。路上一直有游人跟着,一个村到一个村。有些新和英歌的热爱者崇拜者,甚至从一开始就跟着英歌队走到最后。有的家长为了培养孩子的英歌情,就让孩子手拿英歌槌,站在路边,等英歌队来了,孩子和英歌队员一起跳舞。有的孩子只有三岁,跳得也象模象样。这些未来的英歌人才,全英见了会开心地陪着他们舞几下。
最让全英想不到的是,本来已经够疲累了,最后一站在东巷村,上午拿水给他喝的幼治姑娘还在。他瞧见她站在人群中,一直在注视着他。她还是那身浅蓝色的汉服,还是那样的面容,那样的身高,那样的大眼睛。真难以想象。他突然来了劲,跳得更欢,哈声震天。最后停下来,他口渴,真的想喝水。但这次她没送水来。他径直朝她走去。对她说,“你怎么走了这么远?不累吗?”她睁着大眼睛,摇着头,对他说,“你跳得真好,看不够。”他听了高兴,对她说,“明天下午五点,白沙湾大榕树下,我有话和你说。”她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好的。”然后用右手掠了一下头发。
其实是他认错人了。这个人并不是林幼治。她答应去赴约并非她不庄重,而是因她有一件事要寻找答案,这件事萦绕了她十八年的时间。她内心明白,他是这一带的名人,多少美少女在做着他的梦,希望能用红绳拴住他,但他也不能轻率到一见美女就马上相约,他的一举一动会有很多人关注着。他刚看到她就约请她,是因为他错把她当作某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