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稳了以后,没有甩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溶洞的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暗河厅堂——穹顶高达三四十米,暗河从脚下流过,发出沉闷的迴响。穹顶上有几处裂隙,微弱的天光从裂隙中落下来,在暗河的水面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柱。
苏晚仰起头看著那些光柱,眼睛里映著光,像碎了一湖的星光。
“真好看。“她说。声音很轻,被溶洞的迴响拉得很长,变成了“真——好——看——“。
“嗯。“我说。
又是只有一个字。
暗河的水面很平静,倒映著穹顶上的钟乳石和天光。那一刻的溶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声音——暗河的水声、我们的脚步声、以及彼此的呼吸。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凉颼颼的气息,带著石灰岩特有的土腥味,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小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小,而是——在这个巨大而古老的洞穴里,在这个几十万年没有人踏足过的暗河边上,只有我和她。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衣袖,然后又收了回去。
那个碰触非常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但它落在了我的心里,涟漪扩散了整整八年。
还有一次,博士三年级的冬天,我们赶一篇关於“绿元石在半导体產业中的应用前景“的论文。苏晚负责esg评估部分,我负责地质勘探部分,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从下午一直熬到凌晨三点。
bj的冬夜很冷,暖气不够热,实验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论文的內容很复杂。绿元石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复合稀有矿物,主要成分为鑭、釔、鈧等稀土元素,还含有微量的鈮和鉭。初步研究表明,將绿元石提炼后的化合物掺入高精尖晶片和电子元器件中,可以显著延长使用寿命、提升运行效率、缩小体积。如果这个发现得到进一步证实,整个半导体產业的材料供应链都可能被改写。
但问题是,绿元石的储量极为有限。目前已知的矿化点只有绿拉立昂东部山区的翡翠岭地区,预估储量约为两百吨。按照每公斤十二万美元的市场价计算,总价值接近二百四十亿美元。
“二百四十亿美元。“苏晚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揉了揉眼睛,“这够买多少个咖啡了?“
“几亿杯吧。“我说。
“那够我们喝到下辈子了。“她打了个哈欠。
我继续写我的部分。翡翠岭地区的地质构造——古元古代片麻岩基底、基巴拉造山运动的褶皱变形、岩浆热液活动形成的稀有金属矿化。这些內容我已经烂熟於心,不需要查太多资料,但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表,我都反覆核对了至少三遍。
写到凌晨一点的时候,苏晚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跟瞌睡打架。最后她乾脆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论文还差一个结论。我默默地写完了,保存,然后关掉了她的电脑屏幕。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整个后背,一直垂到椅子下面。
在披上外套的那一瞬间,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细、很软,有一种淡淡的洗髮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常见的。
我收回手,退后一步,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已经开始泛青了。那种青色很冷,冷得像一块铁。
我在心里说:苏晚,我喜欢你。
然后我就收拾了东西,关了灯,轻轻带上门走了。
她醒来以后,大概会以为是陈教授路过的时候帮她披的。或者她根本不会在意是谁披的——一件外套而已,谁都可能做。
但我心里清楚,那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
这些年,我们之间还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她找的书架跟我找的永远挨著;一起在食堂吃饭,她不喜欢吃香菜,我每次都先帮她的碗里挑乾净;一起参加学术会议,她做报告紧张的时候会在桌下攥紧拳头,我在台下看著她的拳头,心里跟著一起紧张。
但这些都不是“在一起“。这些只是“在一起附近“。
而“在一起附近“,和“在一起“之间,差的是一句我从来不敢说的话。
所以当苏晚发来那条微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钝痛——不是被拋弃的痛,而是意识到自己终於要失去什么的痛。
那是四十七天前的一个周三下午。
苏晚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远舟,我跟他去非洲了,你別找我。“
我当时正在整理一份关於稀土元素替代品的研究报告,手指停在键盘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