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依赖仪器。她也不依赖自己。她依赖的是"对照"——把眼前所有可获取的信息与黑市提供的背景资料逐一匹配,找出偏差。偏差就是线索。
简默的工位位置、简默的习惯性手势、简默在机构里的行走路线——出发前,沈砚给了她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观察对象行为档案》,详细到简默每天什么时间去茶水间、茶水间里喝的是红茶还是绿茶。
但档案里没有提到简默的"品"——那种用视线品评人的方式。
那是简默独有的东西。资料无法传递。
她拿起教材时,左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耳钉微微温热了一下。不疼,不痒——哪怕佩戴了十一年,皮肤已经在耳洞周围长出了一圈薄茧,每次数据传输时仍然会有极其轻微的热感。像一只飞虫停在耳垂上零点三秒,然后飞走。
数据上传完毕。简默对陆不辞的第一印象已经被编成一串代码,穿过三层加密的无线网络,落在了沈砚的服务器上。
她关掉档案室的灯。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切回"温顺"。
回到简默工位时,简默正在校准一台备用头环。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圈旋钮都拧到刚刚好——不过线,也不欠一毫米。陆不辞在旁边站了约四秒——简默没有抬头。
"教材放桌上。"
陆不辞放下书。
简默把校准完的头环搁到桌边。"它读的是身体的反应,不是脑子里的想法——跟温度计差不多,只不过测的是神经电流的波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常识。
"你今天下午的任务:通读前两章。读到不懂的记下来,不要问我——自己先去查。"简默说。"我不会讲第二遍的话,第一遍也不会讲。"
陆不辞点头。她翻开书,姿态认真——手指夹页、眼神固定、翻页速度均匀。单从行为上看,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简默看了她片刻,收回视线。
如果陆不辞是新来的——这个反应是正常的。如果她不是——这个反应也是正常的。因为"正常的反应"是可以被训练的。而简默不确定的是:一个人被训练出的"正常",和她真的正常,区别在哪儿。
她不确定。
但她会知道的。
傍晚。陆不辞下班后在城区转了两趟公交,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入口下了车。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覆着藤蔓,路灯只亮了一半。巷子尽头是一家店。门面是一排书架,透过玻璃能看到架上的书脊,但书脊上的书名都不是正式出版过的——全是手写的。
"奶奶做的红烧肉——家庭聚餐体验"
"高考结束那天——青春释压套餐"
"第一次抱女儿——亲子体验"
店名是一块旧木板,上面烙了两个瘦硬的字:旧日。
这是孟晚的情感体验馆。也是简默三年前从黑市逃出来后的第一个庇护所。
陆不辞推门进去。书架后的暗门斜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间渗了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
"有人吗?"
"有。"里间的女声不紧不慢。"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孟晚走出来。四十一岁的女人,微胖,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裙——今天是一条橙红底配大朵白色茉莉花的裙子。头发染成不显老的栗色,左眼角有鱼尾纹,但笑起来的时候让你觉得鱼尾纹也可以是暖的。
她上下打量陆不辞。打量得很直接,但不让人不舒服——不是审视,是好奇。
"生面孔。新来的质检?"
"简默老师的学徒。"陆不辞微微欠身。"孟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