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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員（第1页）

冷气总是开得不近人情，带着一种手术室般的凛冽。林一言入职满一个月，试用期刚过，那封正式聘用书像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免死金牌。但在主事人连珠炮般的改图指令面前，它更像是一张催命符。

下午三点，办公室陷入一种虚伪的静谧。行政部送来了一批名贵的半岛酒店月饼，那是业主为了答谢“高层”送来的心意。首席建筑师陈生坐在那间全透明的玻璃办公室内，正优雅地拆开包装，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甜腻的莲蓉香气。

就在这时，一抹极不协调的古龙水味像潮汐般渗向林一言的隔间。

Leo踱步而来。作为组长他是个极具办公室茶余饭后话题的人物——这么具话题性，当然并非源于他那大概早已放下專業造诣，而是他那堪比魔术师般的「失踪艺术」和「社交风姿」。在事务所的考勤表上，他永远处于一种「在途」或「会议中」的量子叠加态。他有一半时间不在位子上，剩下的一半则用来在走廊里展示他那套自以为迷人的社交姿态。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支数极高的衬衫，挺括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一手撑在林一言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构成了一个充满压迫感却又极具私密性的阴影。

「一言，西区那个商场的中庭方案，你还打算在死角位磨多久？」他的声音极轻，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自作聪明的暧昧。他那支万宝龙钢笔的冰冷笔尖，在林一言打印出的草图边缘无声地划过。

他俯下身。林一言能闻到他残留的红酒余味混合着高级烟草的气息。他的目光并不在图纸上，而是顺着她清冷的侧脸，凝视着她那截因低头对图而裸露的、被汗水轻微打湿的后颈。

「别总是跟着他门在那不停地死干，女孩子太辛苦，会让人心疼的。」Leo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温柔，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办公桌边缘，「正好，我手头有份相关的参考资料，是还没公开的投标案例。下班找个么那么多人的地方，我教你。」

一个文件夹几乎是擦着Leo的鼻尖切入，硬生生地切断了他那充满暗示的视线。文件夹的一角甚至在Leo挺括的浅蓝色衬衫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何生，这是下周地盘巡视的责任书，麻烦先签个字。」Winnie的声音平直且公式化，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假笑。

Leo像是被强行从一场自我沉醉的表演中拽了出来，身体反射性地往后一缩，那种黏腻的压迫感瞬间崩散。他略带尴尬地直起身，轻咳一声，试图找回那副上司的威严：

「Winnie，没看见我正谈方案吗？这点小事急什么？」

「急。」Winnie顺势往前跨了一小步，恰好挡在林一言的隔间出口，语气不容置疑，「财务交代过，这份文件涉及保险批核，四点前必须入档。正等着。」

他接过笔，飞快地在文件上划过一个潦草的签名，又转头看向林一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言，那刚才说的…你记得准时过来。」

说完，他整了整袖口，像一只开屏后又意犹未尽的孔雀，踱步走向走廊尽头。

林一言死死攥着鼠标的手指终于松开，指节处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的青色。她抬头看向Winnie，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Winnie没说话，只是利索地收起文件夹。

接下来的几天，林一言的办公桌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流动的「护卫阵」。

林一言现在终于体会到开放式工作空间的最大好处，就是大家可以互相照应。有時候Kent不在，其他的兩位同事也會暗暗地照应着她。大家都喜歡这个刻苦、務實、不斤斤计较的年輕组員。而另外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资深繪圖技術員张叔，也会从茶水間回來的路上关顧一兩句。

每当那股标志性的古龙水味再次像潮汐般靠近，还没等Leo的手搭上林一言的椅背，各种「突发状况」就会精准地在周围爆发。

有一次，Leo刚理了理领带，准备俯身凑近林一言的耳边，辉哥突然拎着两本厚如砖头的《香港规划标准与准则》（HKPSG）精准地横插在两人之间。

「何生，你来得正好！」辉哥那副总是带着点学究气的面孔此刻显得无比热忱，他把书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扬起的灰尘让Leo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西区那个项目的零售停车位比例，我跟一言争论了半天。既然你在场，帮我们定夺一下，是按1:150还是1:200？这种涉及地契条款的大事，没你点头我们真的不敢动。」

Leo的笑脸僵了僵，那些关于艺术展和私人局的开场白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这种枯燥的规范核对是他最头疼的，他含糊了几句「你们先研究」，便借口要去开会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