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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相逢（第2页）

「这么是这么庞大的团队，主帅……是谁？」她轻声开口，语速不快，语感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Leo签名的手明并没有停顿，只是带着微妙的笑容：「当然是公司最看重的人。这次是跨组协作，几个大老板都非常重视。」

他并没有给出具体的名字。

林一言不再追问，其实也不难猜到。她转过头，重新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如同迷宫般的幕墙细节图，一时间思绪竟有些不宁。……主帅。

二〇〇〇年的启德，是一块被彻底掏空的城中城。

自一九九八年最后一架航机掠过九龙城的屋顶远去，那条长长的、伸入维多利亚港的跑道，便成了一道寂寥的疤痕，在九龙半岛的心脏地带隐隐作痛。那是千禧盛世的开端，旧时代的喧嚣尚未散尽，人人却都急于在废墟上建立一种名为「未来」的新秩序。

那时候的香港，正处在一个奇妙的交替点。二千年，那是电脑辅助设计（CAD）全面普及，而手绘草图依然保有最后一丝余温的年代。文明的载体在变，建筑的审美在变，而在这座钢筋水泥森林里博弈的人心，也在悄然变质。

下班钟声甫响，写字楼里的白炽灯光依旧明亮，但人影已迅速稀落。

林一言正低头收拾手袋。她的动作有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不紧不慢，仿佛即便天塌下来，她也要先把桌上的回形针按颜色归类。

这时，見到兴高彩烈的Chris，他撇下了他那些「周五委员会」的朋友，像一只嗅到了珍稀松露的猎犬，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一言案前。

「我就知道准是你！我就知道！」Chris毫不见外地拉过隔壁桌的空转椅坐下，整个人眉飞色舞，活像中了□□头奖。

一言抬眼觑他，语气清冷而大方：「什么事可以令你这样兴高？」

「还能有什么？启德那块肥肉落下来了啊！」Chris压低了嗓门，由于兴奋，语速变得极快，「我刚从打印室出来，听到了上头传出的风声。这次跨部门团队的名单里，Leo早早便把你报了上去。听听那名目，说是让你『多方发展』，实则谁不知道谁？他就是看中了你画图快、耐操，还没脾气。」

林一言听了，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职场混迹久了，她早已明白，所有的「提携」与「栽培」，往往都是「压榨」的高级代名词。不过是包装纸选得精美些，上面系了一条名为「机遇」的丝带。

看着眼前兴奋得几近抓狂的Chris，一言的唇角只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是某种深刻认命后的优雅，带着自嘲，并不带温度。

「一言，你竟然一点都不激动？」Chris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那可是启德！是足以载入香港建筑史册的项目。如果你能在那份方案上签个名，这辈子在圈子里都横着走了。听说明白规划范围极广，这次事务所是倾巢出动。」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这回是由Marcus亲自领军。听说Margaret与Nic不仅要拨出各自组里的人手，还要亲自下场！」

「这阵仗，够吓人吧？」Chris凑近了些，「Margret刚才在告诉我，大约两星期后就会开始前期工作，由于项目属保密级别高，大家肯定是找間會議室，把電腦什么的，全关進去。人呀，也都在里面工作。嘿嘿！你沒试过吧？！太令人期待！」

林一言双眼發直，修长的手指将桌上的招标文件越壓越着力，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Marcus。还有，Nic。

这两个名字，像一对生了锈的、带着倒刺的回纹针，毫无预兆地在她的太阳穴附近暗暗挑动：还关在一起……。

她早该料到的。像启德这种级别的项目，Marcus那样贪婪而优秀的人绝不会缺席。这意味着未来的三个月，她想起也覺得難捱，心里暗暗期望他早已覺得她沒趣，已尋獲有新的捕獵。

而聂峰的加入更是雪上加霜。他们这两块电荷相同的磁铁，大概会互相排斥、火花四、濺继而爆炸！她只能苦中取乐，抱着一丝侥幸地希望这两人能赶着两虎相争、互撕领地，好忘了去伤及根本不相招惹他們的自己。

真是有苦自己知。

林一言自嘲地想，当初究竟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在先后招惹了这两个和自己性格南辕北辙、却难缠到极致的男人。

这世上的事往往如此幽默：你最想相忘于江湖的人，偏偏最常在狭路相逢。

注1：启德机场（KaiTakAirport）曾是全球最繁忙的国际机场之一。1998年7月6日关闭后，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意义，其土地开发一直备受瞩目，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规划与争论。

注2：二〇〇〇年代初期，是香港建筑界转型的关键期。从传统的地产驱动向城市设计、可持续发展转型，文中提到的「启德发展区」规划，正是这一转型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