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哦?Nicolas,你认识她?」
「谈不上,见过几次。」
聂峰大概是陷在沙发里,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评审会上见过一次,孤芳自赏得很。后来又撞见过两回……反正,她那副姿态,与你们此刻看到的‘冰美人’全然是两回事。」
随后,他像是为这段议论下了注脚,口气凉薄得不带一丝温度:「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太多。她大抵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毫无机心的才女。」
周遭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唏嘘,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些年轻人发出了然的感叹,仿佛刚从一场美梦中被叫醒;却也有人不服气地嘟嚷,毕竟林一言那样体面克制的相貌,实在叫人无法与「心机」二字联系在一起。
「不会吧,看着挺纯粹的一个人。」
「我倒信Nicolas的眼光,这些年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又是一阵调笑。那些窃语如细针,细密地扎在林一言背上。屏风后,她的指甲死死扣住外套上那块尚未干透的污渍。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凉,叫人打冷颤。
幼年抵港时,那种歧视是粗砺且直白的。那是基于文化与身份的隔阂,虽伤人,却是“明枪”。她知道那是对方的狭隘,她能躲在自尊里愤怒。
可此刻聂峰的指摘,却是精致且阴毒的。
这是一种立于高高之上的审判。他用一套自以为世故的逻辑,将莫须有的罪名,精准地扣在她最引以为傲的人格上。当年的歧视是针对她的来处,而此刻的抹黑,是要毁掉她的本质。
林一言在暗处静静立着,待那阵难堪的潮红褪尽,面孔已回复一贯的清冷,像是一张抹平了褶皱的白纸。
她并没有冲出去对质。那种急于辩白的姿态太廉价,且一点也不体面。她只是悄然转身回到房间,将那件沾了污垢的米色风衣折好,沉沉地压在行李袋最底层。
随他们说去。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判官,用他们那自視过高的逻辑,去揣度一切他们无法企及的自持。
翌日,破晓时分,众人已整装出发。
大巴在梅河与梅龙高速上枯燥地消磨了数小时,中途在连城稍作停留。午餐极其简练,不过是当地质朴的农家菜。这班平日在置地广场挑剔食材的精英,此刻围坐在木凳上,讨论的却全是从书本跃然眼前的土楼结构,竟毫无怨言。
车子切入闽西腹地,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攀至高处时,林一言隔着车窗向下俯瞰。深绿山谷间,一座座褐色的圆形土楼像是一枚枚巨大的图章,沉默且威严。那些规整的圆,在暮色中透着股原始的荒凉,在这宏大的尺度面前,都市里那些黏腻的锱铢必较,忽然显得极其渺小。
颠簸了五六个钟头,这班从大城市来的建筑师,竟出奇地没有被疲倦压倒。
直到傍晚,一行人才抵达落脚点。住宿处条件简陋,白灰墙皮透着潮气,但这群在玻璃幕墙与恒温空调里浸淫太久的专业人士,倒像重拾了某种原始的职业本能。他们连行李也顾不得细收拾,便急不及待地凑在一起,摊开那份褶皱的实地测绘图,低声商讨明早的入场路径。
那是属于建筑师的浪漫——只要建筑足够震撼,人是可以忍受一切粗粝的。
山里的夜来得早,薄雾如轻纱般笼罩深谷,沁出丝丝寒意。在这个远离中环是非的深山,连这带点霉味的空气,竟也叫人感到一种久违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