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的客厅,只剩下一盏调得极暗的落地灯。周百勤刚关上玄关的门,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晚风。
林一言的膝盖上摊着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注1),眼神在字里行间停滞了很久。
周百勤走过去,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烟点燃,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慢升腾。
周百勤:「怎么,建筑系的逻辑救不了你,开始求助于存在主义了?Sabrina还是Teresa,哪一个让你失眠了?」
林一言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有些低沉:「我在想’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你下個月还会記得剛剛走那個人的名字嗎?……我的名字,「他」??多久會把我忘記?」說着她若有所失地低下了頭,望着指尖,微微出神。
吐出一口烟,自嘲地勾起嘴角,周百勤:「我可不像你的渣男老師,「他」那是騙,那只是自戀,只是單向地不停索求別人對他的崇拜和仰慕。」
「我和「他」可不是一類人!」周百勤眼底浮起一抹不屑,大剌剌地陷進沙發裡。他曲起左腿踩在沙發邊緣,夾著菸的左手順勢搭在膝蓋上,右手托著頭,整個人陷在一種慵懶卻銳利的防禦姿態中。
他再深吸一口菸,隨後吐出那團虛無的白霧,繼續說道:「我對每一個帶回來的人,付出的都是百分之百的愛。在那一個瞬間、在那幾個小時裡,我的宇宙中心確實只有那一個人。這不是輕浮,一言,這是對當下最誠實的致敬。」
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不确定,林一言:「我知道你對感情总是那么坦荡、慷慨,對任何人都從不吝嗇。但我有时候觉得,你把每一段相遇都修剪得像萨比娜的画一样,只留下最美的一层,然后迅速剥离。這就算不是背叛別人,难倒不是在不断地背叛你自己嗎?
「這種沒有落点的狀態,久了,你难道不觉得累嗎?」林一言眼神中透着关怀。
周百勤走到窗边,看着遠方那些彻夜不熄的灯火,眼神变得有些虚渺:「落点?如果你所谓的落点是那种必须依附于某个人、某种关系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沉重,那我宁愿永远失重。」
林一言微微摇头:「我不是在谈论永恒,我是在谈论‘存在’。如果一段关系短到只有几个小时,短到连名字都可以被符号取代,那它真的发生过吗?」
周百勤转过头,月光照在他无懈可击的侧脸上,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我要背叛的不是某个人,甚至不是我自己,」他低声说道,语速缓慢而坚定,「我要背叛的,是平庸的生活。」
「生活不就是這樣?白天睡覺,晚上出來喝點酒、瘋一下」他笑了笑,动作纯熟地摁灭烟头,火光在指尖熄灭。他起身轻轻拍了拍一言的肩膀,像是安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清醒,每个人都在拼命找一个出口,但其实我们都挤在同一个瓶子里,谁也出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永不落幕的霓虹,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偏执:
「但我和Sabrina、和那個渣男老師不一样。至少在那些时刻,我都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而我也相信,那一刻他们每一个也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他用最深情的眼神,望向空中半捎明月:「每一次都是相愛。」
林一言看着他的侧影,她知道周百勤不是在玩弄感情,他是在用这些碎片般的「真爱」,去拼凑一个他能够忍受的平庸世界。
愛,原本就是有很多种形式。
注1:TheUnbearableLightnessofBeing)是捷克裔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Kundera)於1984年發表的代表作。提出了一個核心命題:輊重。
重(Weight):如果生命中每一秒都在無限循環,那麼每一件事都承載著沉重的責任與意義。Teresa是代表。
輕(Lightness):假如生命只有一次,發生過就永遠消失,那麼生命就像灰塵一樣輕,無論好壞都沒有重量,也無須負責。Sabrina是代表。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是指當生命缺乏必然性、缺乏一個沉重的目標時,那種令人窒息的空虛與虛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