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圈从他向上翘的下巴位置一个一个升起。声音不知是从喉咙中滚出来的,还是从烟圈中跑出来的。
大家都静了一会儿,周百勤再次坐直身子,抛下一句:「你这么优秀,自带光亮。是「他」叨了你的光!」
「走!」他一把拽住林一言的右臂,「再去找些喝的。」
这显然不是个能让人轻快起来的话题,他们都不想破坏了原本该狂欢的氛围。
从吧台那儿又顺手捞了几瓶冰透的啤酒,瓶身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落,像是一场无声的洗礼。周百勤拽着林一言,一头扎进了另一群朋友的喧嚣之中。酒瓶相撞的清脆声响、廉价而热烈的笑话、还有那些关于实习与琐碎生活的抱怨……挥手告别众人时,已分不清凌晨何时。
这场本意是「尽兴而归」的狂欢,最终在胃里的灼烧感与脑袋的嗡鸣中收尾。酒意排山倒海而来,分不清是谁先扶着谁,周百勤与林一言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撞进了午夜的街道。兰桂坊与圣佛兰士街其实并不算远。
他们打算趁着晚风清凉,步行回家,顺便醒醒酒。不过酒精让脚下的柏油路变得像厚软的棉花,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云端试探。林一言觉得头重脚轻,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周百勤肩上,而周百勤虽也脚步虚浮,却仍咬着牙,执拗地想要在这摇晃的世界里寻出一条回家的直线。
「我们……是不是走反了?」林一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碎在冷空气里。这夜她实在喝了过量的酒,醉得快分不清湾仔的方向。
尽管早已过凌晨,街道却丝毫不显倦意。街角各处,三五成群的人们互相拥抱、放肆大笑。这里的街道大多狭窄且坡度陡峭,对于醉酒的人来说,简直是充满恶意的迷宫。
一路上,他们被几波横冲直撞的人群撞得东歪西倒。就在周百勤一脚踩上一块被岁月磨得溜圆、泛着冷光的鹅卵石时,平衡终于崩溃。
周百勤脚下一滑,连带着死命相扶的林一言,眼看两人就要栽倒。失衡的一瞬,周百勤的大脑因惊吓而有了短暂的清醒。得益于长期健身的底子,他腰间发力一挺,双脚死死抵住地面,硬生生地将倾斜的重心拽了回来,整个人顺势背撞在街旁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一言哪里止得住冲力!她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纸鸢,直挺挺地飞撞进他怀里。脸颊狠狠磕在他的右胸,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混乱中,她的右手死死抓着他的右肩,而左手竟穿过了他那件早已敞开的衬衫,掌心直接抵住了周百勤左胸温热的肌肤。
周百勤近乎反射性地环住了她的后背。然而撞击力道太大,林一言平领上衣的领口被生生拽下一大截,露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更要命的是,连那根细细的内衣带也随之滑落至臂弯。
两人正因疼痛与酒意而在那儿低声嘟囔、纠缠不清。
在这凌晨时分,在这欲望横流的地段,这番光景落在旁人眼里,哪里像什么意外?在夜色与酒气的掩映下,这番连扯带撞、呼吸交缠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情到浓时、连家都等不及回的醉酒男女。
这一幕,刚好上演在随在身后二三米外的五个年轻男子面前。
他们步履间也带着尚未散去的狂欢余兴。街道太窄,避无可避。其中一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静谧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随即,另一个家伙扯开嗓门大喊道:
「嘿!开个房间吧!」
话音刚落,整群人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在那群人看来,这不过是都市丛林里再寻常不过的猎艳戏码。
口哨声与哄笑声交织。突然,其中一人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狭窄的石墙阴影下梭巡,恰好捕捉到林一言正从周百勤胸膛间抬起的那半张侧脸。那一刻,林一元因疼痛与酒意发出模糊的嘤咛——分不清是娇嗔还是无意识的嘟囔。
那人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林一言那只依旧停留在人家衬衫内、紧贴着赤裸胸膛的小手上。男的大片胸膛赤露,女的香肩半脱,这副活色生香的构图,任谁看了都要往最不堪的方向去想。
那人随即移开目光,神情却在刹那间滞了一滞。
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今天早上还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谈论什么灵魂救赎,说得那样超凡脱俗,原来转过头,也抵受不住这无聊欲念。
无聊!
聂峰在心底冷哼一声,伸手扯了扯那件松垮搭在深蓝色短袖肩头的白色西装外套,步伐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与友人继续往夜色深处走去。
空气里残留着酒精与嘲弄的余味。林一言与周百勤依旧在那里狼狈地纠缠着,却不知这最不堪的一幕,已落入了那双最清醒也最冷漠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