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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第1页）

七月八日周六清晨，林一言坐在前往厦门的班机上。

那还是个没有高铁的年代，往返港闽，唯有飞机最为体面快捷。四十八人的考察团，大半是旧相识，机舱里流动着一种熟人社会特有的热络，嘘寒问暖间，把那点出门在外的生疏冲得烟消云散，倒像是一场在高空举行的同僚聚会。

R&GArchitects是赞助商。大概是业务繁忙，随团代表的人选一变再变，最终名单直到出发前两天才传过来。也难怪，这位代表连早前的行程讲解会也没能拨冗出席。

清晨的启德机场人头攒动，但聂峰那样的人，即便丢在黑压压的人海里，也有一种收不住的锋芒。林一言抵达集合点时，一眼便瞧见了他。想起评审会上那次算不上愉快的交锋，再想起他与“那个人”那层教人讳莫如深的关系，林一言心底只剩下一种疲倦的回避感。按理说，她即将入职他的公司，上前打个体面的招呼是职业道德；可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法子说服自己演这场戏。索性一直装作没瞧见，若无其事地在同学堆里穿梭，能远一寸是一寸。

航程极短，不过一个多钟头，飞机已降落在厦门高崎机场。然而，这不过是序幕。

一行人转乘大巴。虽说飞行不累，但连同候机、清关，再加上后续漫长的车程，大半天光景就这么消磨掉了。车子从平整的公路切入蜿蜒的闽西山道，在起伏的丘陵间穿行。当晚，团队在龙岩市中心落脚。学系在酒店二楼包了房，名为洗尘，实则是给这班平日各散东西的团员一个打破界限、交换名片的机会。

林一言被编在第五组协助。座位上整齐放着资料包，行程、背景、测绘事项，条目清晰，一丝不苟。

这组人出奇地年轻，除了她与一名研一学弟，余下的不过二十八九，大抵不超过四十。组内性别悬殊，除她以外，只有一位随行建筑师的太太。这群正当盛年的男建筑师们倒是极有朝气，言谈间尽是绅士风度，对林一言这两个尚未踏出校门的后辈，处处显出妥帖的关照。

林一言坐在一旁，维持着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里却清醒地知道，这种关照，大半也是看在那张脸的分上。

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的声音此起彼伏。这班建筑师，平日在写字楼与地盘之间打滚，个个神情肃穆，西装褶痕锐利得能割伤人。难得这趟旅程抛开了图纸与公文，众人纷纷卸下那层名为“专业”的盔甲，换上软熟的休闲服。眉宇间那些计算利害的紧绷消散了，竟集体显出一种读书时代才有的稚气，仿佛日子真的可以过得那样随意。

建筑这行当，女性向来是少数，更何况林一言生得这样一张脸。她虽没穿戴什么，言行更是低调得近乎隐形，但在人群中依然像是一抹收不住的光，招人眼目。不少男同事借故过来，或是询问翌日行程，或是体贴地要代提重物。林一言一一受了，却始终保持着那副标志性的仪态——姿态极好，礼貌十足，却叫人看得出那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火墙。

她明白，过分热络往往是麻烦的开端。

晚宴散场，众人仍觉意犹未尽。有人转战大堂咖啡厅续杯，有人则直奔酒吧，心要在这难得的放纵夜里不醉不归。

林一言本想趁乱离去，偏偏不走运，席间杯盏交错，米色的风衣上竟溅了一块浓稠的菜渍。她向来有一点洁癖，受不了这点不完美的污垢，遂急急避开人群，折向大堂一侧的洗手间，试图趁水分未干将其冲淡。

水声哗啦，她低头细细揉搓，心里只觉疲累。

待她从洗手间出来，正欲穿过走廊回避那些喧嚣，却在绕过大堂咖啡厅一侧的屏风时，冷不防听见了了自己的名字。那声音隔着厚实的沙发靠背与镂空屏风传过来，带着酒精催化后的兴奋与轻薄。

「听说还是高材生，常常拿奖学金。」

「生得美，难得还有一股专业的‘狠’劲，刚才在席上那副派头，啧啧。」

「就是太冷，像块捂不热的冰，叫人不敢近前。」

林一言步履猛地一滞。屏风隔开两个世界，她进退维谷，面孔上浮起一层难堪的潮红。

「我听她的同学说说，目前还是单身。」

紧接着是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正不知所措间，一把慢条斯理、带着三分轻佻、七分玩味的口吻悠悠地插了进来：

「单身可不代表没有入幕之宾。」那是聂峰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股慵懒，「……这女孩子，绝不乏裙下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