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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惑（第1页）

毕业硕士论文与设计评审尘埃落定后，接踵而来的是各种选修课的期末论文与考试，那是被塞得密不透风的三周。

集体狂欢的气氛消失。同学们此刻又各自在图书馆的角落或宿舍的屏幕前，与选修论文或期终考试作最后搏斗。偶尔凑齐一桌人吃个晚饭，话题也离不开前程。

依照惯例，大多數人会在五、六月间拿到新工作的录取通知，然后在盛夏七月初，正式走进那些大大小小的建筑设计公司。在专业考试通过之前，大部分准建筑师都会安安分分地工作，一待几年，非不得已，尽量避免转换新的工作环境。

选择一个适合的环境，尤其重要。

这段日子，因着论文与考试的时间相对固定，回家的次数反而多了，倒像是补回了几年来欠下的家常。

湾仔与佐敦到底是隔着維多利亞港，加上课余、假期还要腾出时间去老師的公司幫忙以累積实战經驗，一言也只能在周末偶然回家露个面。

父母对林一言向来是放心的。这孩子自小独立，骨子里透着一股刻苦劲，遇事从不躲闪，只有迎难而上的份。是以见了面，父母也从不啰嗦学业工作，倒是爱借着打听周百勤的感情逸事，虚虚实实地绕着弯子，想探一探女儿的恋爱口风。外表清雅，氣質獨特的林一言身边不时出現傾慕者，但兜兜转转，缘分终究还是沒找上门。

四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四，最后一科考完。

林一言回到建筑系的工作室。这里承载了五年的晨昏，如今收拾起私人物件，竟也轻省得只需几个纸箱。一门之隔，便是正式告别这段单纯的岁月，从此各奔前程。与同窗们匆匆定下再聚的约，大家便在暮色中挥手散去。

上周初，林一言按着终审时收到的那六张名片，投出了六封求职信。

午后，两间公司的电话如期而至。紧接着周一周二，其余四间也陆续发出了邀请。六场面试齐齐整整地排好了档期。这个行业，体面是很要紧的。即便心头已有属意之处，其余的公司也总得一一应约。应有的礼貌与周全还是不能缺。

剩下的空档，林一言、何颖玲与林雅欣三人，倒像是没毕业似的，依旧照着往常假期的惯例，往老师的事务所帮忙。

这段日子，大家像是在玩一场体力与耐心的三边赛跑。三个人之间很有默契，非常关心对方的进展，每逢面试日，午后点咖啡时，总多买一块蛋糕互相犒劳鼓励。

这间事务所规模中等，三十来个员工，在湾仔的一幢旧式商厦里占了半层楼。

「他」并非天天坐镇，但每次现身，行踪总有固定的韵律。「他」总是先与另外两位合伙人钻进会议室，门一关，便是一两个小时。磨砂玻璃后人影晃动，想必是在角力那些关于利润、预算与设计灵魂的拉锯战。随后，「他」才步出会议室，与其他组别的同事交代进度，语速极快，却字字精准。

到了晚饭时分，「他」若没别的应酬，便会折返回来。

何颖玲与林雅欣到底是与父母同住，若非手头有非赶不可的死命令，多数赶着回家喝那碗老火汤。是以，一周下来，林一言大概会和「他」一起吃一两回晚饭。

家与事务所都在湾仔。饭后，两人多是一边随意闲谈，一边步行回家。

林一言自幼便是那种会在书堆里迷路的孩子，因此他们可以谈论的话题极广，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她羨慕又崇拜「他」在意大利读书的生活經歷，还有周遊列國的眼界与見識。她特别享受「他」那套独特的视角，那些被世人奉为圭臬、早已约定俗成的理论，在「他」嘴里总能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再重新拼凑出另一番惊心动魄的面貌。

那些她脑海中零散的、未经消化的知识碎片，在「他」的梳理下，竟隐隐有了某种新的秩序。

只是，当林一言独自一人静下来的时候，头脑便会陡然清醒。

「他」大概对不少人都施展过同样的魔法。这种「棋逢对手」的错觉，或许只是「他」博学海洋里随手掀起的一朵浪花。

其实林一言也分不清对「他」的感觉，到底是崇拜还是仰慕。不过，「他」应该极是享受随意勾引每一个能听懂他只言片语的女性。最少是在精神层面，放肆地勾引。

「你看那道光。」「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读诗般的韵律，

「安藤忠雄穷极一生，不过是在跟光玩一场捉迷藏。他的建筑，从来不是在堆砌钢筋水泥，而是在捕捉光。光是流动的、无形的，却能赋予空间灵魂。当光线穿过那道狭长的、近乎残酷的缝隙，投射在粗糙墙面上，那一刻，物理空间才有生命，有了痛苦，也有了救赎。」

「他」转过脸，眼神带着淡淡笑意，也带着街灯渗入的微黄，代替了他的手，轻轻地拂过了林一言的眉，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唇。

「人与人的关系，其实也是一种建筑空间。也是一种救赎」「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大多数人的关系像是一间没窗的密室，沉闷且平庸，只有令人窒息的安定。但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他像是那道光，突然劈开了你那密不透风的墙，让你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