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那道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Marcus。他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巡视在自己领地里的豹,径自坐在林一言对面的转角位。这间特别会议室留白了近入口处的四个位置,本就是为了随时展开的讨论而设。
Marcus手一扬,行云流水地将图纸铺开,半个字也没多说。原本在另一头埋首的两名高级建筑师见状,立时收起手上的资料,快步凑了过去。
「关于调高高度限制的可行性……」Marcus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如果能争取到这几层,住宅区内的绿化用地就能翻倍,这才是真正的溢价。」
林一言隔着屏幕的荧光,起初也试着听上几句。在这种层级的讨论中,每一句话都是真金白银积累出来的经验。但建筑到底是视觉的艺术,缺乏图纸辅助,那些专业术语在空中飘浮,渐渐变得抽象。
她没有强求,更不打算凑过去生硬地攀谈。一言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锁定在自己的屏幕上。在这一行,急功近利是大忌。她决定先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至于那些前辈的功架,往后自有请教的时机。
为了保密,百叶帘被「唰」一声放下,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室内只剩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过了一会,两名高级建筑师推门出去取参考方案,顺便打印图纸。
会议室内,顿时只剩下Marcus与林一言。林一言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压迫感。她没有抬头,指尖利落地点击鼠标,登出系统,随即开始收拾案头的文具与笔记。她一向懂得何时该退场,这种孤男寡女的专业空间,对她而言,太过拥挤。
她正打算起身离开。
「我们可以再看一次分区计划大纲图(OZP)吗?」Marcus忽然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刚才见你手边有一份副本。」
「很抱怯,」一言应得极快,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有另一个项目的急件要处理。」
她优雅地将那份巨大的图纸摊开,平整地放在Marcus面前,动作礼貌得让人挑不出错处。随即,她拎起笔,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冷得像冰锥的声音。
「我会通知Leo,这个月你需要全职投入这个项目,我们的进度很赶。」
林一言的动作僵了半秒。
「你手头上的其他工作,自然会有人接手。」Marcus坐在原处,连头也没回,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裁决。
林一言推门而出。那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在她身后的门缝中缓缓收紧。
翌日下午,林一言总算逮住了Leo。
在这一行,Leo施展「失踪艺术」的功力堪称一绝,若不趁早拦截,天知道他何时才会再出现。
林一言开门见山,坚持要保留手头上所有的项目。她向他保证,即便Marcus那边要她全职投入,她也绝对能如期交出所有成果,绝不误事。
她有她的底线。
在建筑这一行,每一个方案、每一张草图,都是从无到有、呕心烈血地浇灌出来的。一言极其珍惜自己辛勤耕耘的那些种子,她都希望守在那里,亲眼看着它们迎来收割的一天。这不是贪功,而是一种对职业最基本的敬畏。
同时,她更不想退让。这世道的规矩她是知道:你若退了一寸,旁人便会进一尺。
即便前方是Marcus布下的天罗地网,或者是Leo设下的疲劳陷阱,只要种子还在土里,她就绝不退一步。
Leo听着,那副老练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世故。
他并不坚持Marcus的指令,对他而言,下属肯多干活从来不是坏事。
「一言,既然你保证得这么大声,我没理由不放手让你试。」Leo点了一根烟,语气悠然,「只要你搞得定Marcus那边的要求,别把麻烦带到我跟前来,我乐得清静。」
这就是Leo的生存之道:只要不烧到他的眉毛,他乐于维持那份虚假的慷慨。
工作量如潮汐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谁的「精心剧本」。
接着下来的几天,一言晚晚加班,最快也要过了十点才能踏出公司大门。那种疲惫是渗入骨髓的,步出恒温的写字楼,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时,连指尖都像是在透支。
电话那头传来周百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叹息:「又加班?这都多少天了,一言,你是在跟谁过不去?」
他是来报喜的。之前答应替一言父母弄的音乐会门票,已经办妥。在那样的社交圈子里,这点小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在长辈眼里,那代表的是一种难得的体面与面子。
周百勤的办公室其实也在中环,不过隔着几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