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哪吒摔帘而出,本打算去削一枚新的。旧的原先就不好看,又被他搁置许多天,表面磨损得厉害,翅根上还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想着,敖丙生了那么大的气,他得拿个新的去哄,一枚没有瑕疵的竹蜻蜓。
可他的左手上有伤,肤肉肿胀着,手指屈伸不甚灵便。平日里他两只手都做不太好的事情,如今只有一只手能用,更是难上加难。
他试了又试。
竹片在他手中抖抖索索,小刀几次险些滑脱。好容易削出一片竹翅,却因为用力不均,蓦地断成了两截。他又换了一片,这回没断,可弧度怎么削都不对。
哪吒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将那枚旧竹蜻蜓取了出来。
他庆幸敖丙看不见。
看不见这枚竹蜻蜓有多粗糙,削得歪歪扭扭,翅尾的弧度也不均匀,连“敖”字都刻得浅一笔深一笔。
可他又有些遗憾敖丙看不见,看不见他用小刀一下一下削出来的心意。
哪吒把竹蜻蜓紧紧攥在掌心里,大步回了营帐。
他想说“之前不给你,是因为做得太丑了”,又想问“你会不会又将它送给旁人”,还想说“你要回东海了,能不能把这枚带上”。
现在,营帐内只剩他二人。
哪吒素来伶牙俐齿,与人斗嘴从不落下风,可现在像被人点了哑穴,磕磕绊绊许久,才吐出生涩的几个字。
“你已经收下我的竹蜻蜓了,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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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想起哪吒头一回带他飞的时候。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极高极远,蓝得透亮,像一块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敖丙第一次离开地面那么远,什么也踩不着,难免有些不安。
他下意识偏头看哪吒。
那张脸近在咫尺,秾丽得叫人移不开眼。
眉是远山青,瞳是点漆墨,鼻梁挺秀如刀裁,唇色殷红似三月桃花。
哪吒操纵着风火轮,两道烈焰在脚下翻腾、燃烧。少年逆光而行,轮廓被辉瑞勾勒出淡金色的边。
那一刻,整个人宛若刚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教人不敢逼视。可当他对上敖丙的视线时,锋芒倏地收敛了,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仿佛春冰乍裂,寒冬时节开出了一枝桃花。
虽然哪吒今日变着法子地逗弄他,着实可恶,可不能否认的是,哪吒大部分时候待他确实很好。
而他……
真的很喜欢哪吒。
于是敖丙沉默着,将竹蜻蜓收下了,贴着心口的位置。手指还隔着衣料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
哪吒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你原谅我了么?”
敖丙矜傲地摇了摇头。
姿态甚是端方,下巴扬起,端的是一副龙族太子的倨傲。
哪吒盯着他看了两秒,嘀咕道:“以前也没发现你这龙儿脾气这般大。”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龙听见。
敖丙登时闹起来。
龙族太子的风度被全数抛弃掉,他冲着哪吒的方向吼了回去:“你胡说八道什么?说谁脾气大呢?”
哪吒没有回答,只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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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