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江颉看着殷作澜难受得要死的样子,方才想起面前的男人早已不是之前那个修为灵力都凌驾于修真界众人之上、年少时仅用一把名不见经传的剑就能斗翻修真界超过半数高手的“云霁真人”了。不然为什么他只是轻轻施加了一点力气,他就咳得死去活来呢?
不过,在还未彻底确认之前,褚江颉是不会过早下定论的,哪怕心下已有十成把握。
他微抬下巴,眼神下压,黑色的瞳仁纹丝不动,流转出几分天然的狠戾与审视,端得一副位高权重者才会拥有的傲慢姿态,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幸堕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摔得满身泥泞与伤疤、已然失去任何还手之力的猎物。
殷作澜缓过了气,不再咳嗽,却依然觉得胸口发闷,额头发热,整个人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升天。他撑着一只手从床上爬起,又几步滚到床下,靠着墙艰难站起身,缓缓挪动步子,与那个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疯子拉开距离。嘴唇惨白地哆嗦了几下,像是害怕,又像是被气得不轻,语气愤慨:“你都特么问了几遍这个问题了,还不相信是吗?好,那我就回答你!你听好了:
我,殷作澜,二十五岁,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三好公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涉黄赌毒,无不良嗜好和犯罪记录,生活于艰苦朴素的环境之中,但胜在生活作风优良端正,不偷不抢,手脚干净,全凭自己本事讨生活。三观端正,五官也没长歪,性格敦厚老实、淡泊名利,无远大志向但有一颗善良之心,曾创下三扶老奶奶过马路、两次拾金不昧、两次公交车给残疾大妈让座外加一次性向8所小学连捐300套练习册的光荣事迹,还被授予过“助教模范”、“教育的引路人”、“最美校园大使”等多项荣誉称号。属于平时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那类人,更加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民群众的事!”
“综上所述,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的殷作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你认识的人!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一口气连说三遍关键句,殷作澜声音都哑了不少。他骂了句“操”,快步走到门边,回头,无比憋屈得看了眼床上的男人,又转头,无比憋屈且愤怒地“哐哐”给了卧室门两脚,最终,抬起一根手指,指尖颤抖地指着那扇被他踹到一晃一晃的可怜白门,眼睑通红,声音哆嗦得几近变形:“滚!你特么的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滚出我家!!!”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安静。
褚江颉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门那边被愤怒操控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殷作澜,目光深沉,一声不响。
——真正的殷作澜,不会是这样的。他想。
真正的殷作澜,无论在何时何地、何人面前,都不会这样失态,这样疯癫。哪怕对方和他隔了层血海深仇,哪怕对方是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哪怕对方手里正挟持着一个无辜的十岁幼童,哪怕对方上一秒做了触碰他底线的事情,哪怕对方曾经伤害过他欺骗过他背叛过他,哪怕对方是褚江颉。
那个人,永远都会端着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为外界任何事物所影响、仿佛永远凌驾于一众凡人蝼蚁之上的冷漠神态,虚伪、丑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的人牙痒痒。褚江颉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幻想着将那张脸撕碎、揉烂,看着他露出一副惊恐万分又痛苦到极致的样子向自己下跪、求饶。
那该是多爽多解气的一幅画面!解气到褚江颉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浑身战栗颤抖,继而整张脸都因处于极度的亢奋中而显出几丝快意的扭曲。
可惜,这份执念最终还是跟着他那一统整个修真界的痴心念想,一同散在了纷飞杂乱的沉浮里,无情地泯灭成灰烬,随风消逝,不见踪影。
褚江颉此时不再将目光分给他,而是缓缓扭头,闭眼,盘起腿,挺直了脊背,用一种十分高高在上而可恶的口吻道:“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本座。”
殷作澜:“?”我操的,你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东西了?
他气得简直想笑,也顾不上自己和对方还在对峙阶段,伸手就想去拽那死皮赖脸趴人床上不走还非要摆架子装高贵的疯子。可还没走到床跟前,他倏地又想起几秒钟前被这人掐住脖子支配生命的恐惧,一瞬间畏缩起来,陡然刹住脚后撤了几步,不禁佩服起自己刚才那股撒泼打滚豁出命来的野蛮气势,又庆幸褚江颉没有因为那一连几个“滚”字再一次冲上来掐死自己。
可毕竟是自己家,服软了岂不是助长了他人火焰,让他以后更加嚣张更加目中无人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对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要不……报警算了?
就说自己家赖了个精神病不走,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魔教教主?
可……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魔教教主啊,这一身子蛮力,万一到时候警察来了控制不住他怎么办?
要知道报这种警,警察那边一般只会派几个当地派出所的片警来,又不是精神病当街杀人,配枪是万万不可能配枪的。
哎!要不然就说自己快被精神病掐死算了,反正刚才那人确确实实是有要掐死自己的想法的,自己脖子上的红手印还没消呢,也不算是说谎吧?
他想了想,走到客厅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摁了个“110”,手指搭在拨号键上犹豫着要不要按。按吧,感觉小题大做了,何必为了这么个破事儿麻烦人家警察呢。不按吧,他心里这股委屈劲儿又放不下,别再一会儿没被人掐死,倒先被自己这股火儿给憋死了。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扔下手机后重新回到卧室,看褚江颉依旧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坐在床上不出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家就算了,还一言不合就在人家地盘儿上跟人家动手!误会解除后不道歉不表态,哦不,表态了,说了句“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我”。不是你是谁啊?!谱儿挺大呀,魔教教主了不起呗?我们凡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别的不谈,我就问你身为一个外人,凭啥能安安稳稳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这可是主卧,整间屋子采光最好的地方,清晨第一缕朝阳射入的地方,你个啥也不是的东西,有啥资格坐这儿呢?有啥脸面坐这儿呢!!
他恶狠狠盯着褚江颉,用一种自认为对方听不到的微小音量道:“老不死的丛林土鳖。”
然后,清楚地听见对方不紧不慢跟着回了句:“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
殷作澜一愣,瞬间红温道:“你再说一遍?!”
褚江颉不吭声了。不过多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单纯不想搭理他,或者嫌他太聒噪,干脆开启选择性耳聋模式把他当成空气。
殷作澜气得浑身发抖:“我特么就不应该给派出所打电话,我应该直接给农业局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你这个傻逼的外来入侵物种消灭掉!!!”
看不懂的字,不看;听不懂的话,不听。这是贯彻褚江颉人生始终的一大信条。故而在听闻此后,他只是动了动眼皮,抽出被自己压在小臂下面的衣袖,抚平袖子上那些不甚美观的褶皱,然后闭紧眼睛、抿紧嘴唇,依旧选择保持沉默,无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