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过去了。一九五四年也过去了。
米哈伊尔在机械厂的统计员岗位上干到了第三个年头。他的桌子靠窗,窗外是材料仓库的灰色砖墙和墙根下的一排杨树。杨树长得很快,三年前还是手腕粗的树苗,现在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春天的时候树皮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用手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涂了一层蜡。夏天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窗户遮掉了一半,办公室里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但好歹没有太阳直晒。秋天叶子掉光,树枝光秃秃的,把天空切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冬天下了雪,树枝上挂着一层白,远远看去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灰白分明,没有多余的颜色。
他的生活是这条没有多余颜色的线。早上六点半起床,穿衣服,洗脸,去食堂。七点四十五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工作簿。八点整开始干活。十二点去食堂。一点继续干活。五点半下班,回宿舍,看书或者去厂区里走一圈。九点洗漱,九点半上床,十点熄灯。第二天重复。红线的颜色没有变化,粗细没有变化,方向没有变化,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一个看不见终点的远方。他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它就是生活本身,像呼吸一样,不需要评价。
他的存款在缓慢增长。每月六百五十卢布的工资,扣除房租、餐费和生活必需品,他能存下三百左右。三年多下来,存折上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两万卢布。这个数字比他退伍时多,比他在柏林时每个月存的比例高——因为在柏林的时候他还要花钱买罐头和香烟,现在不买了。那些东西的消费者已经从一人变成无人。柜子里没有罐头,床头柜上没有香烟,口袋里没有需要送给任何人的东西。他的花销降到了最低,低到跟他在火车站流浪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他没有钱可花,现在他有但不花。这是两种不同的贫穷,一种是被迫的,一种是主动选择的。他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安心。
一九五五年的一个傍晚,米哈伊尔在厂区里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说过话。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铸造车间当翻砂工。他的一条腿在战争中受过伤,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在空中停顿一下。米哈伊尔每次看到他那条腿就会想起费奥多罗夫,想起柏林司令部大楼一层的办公室,想起那些冬天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男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每次在厂区里碰面的时候,会互相点一下头,仅此而已。这天傍晚,这个男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面前放着一瓶伏特加和一个小杯子。他看见米哈伊尔从旁边走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坐一会儿吧,小伙子。一个人喝没意思。”
米哈伊尔站住了。他看着那个男人——黑脸膛,满脸皱纹,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底下有深深的眼袋。那双眼睛不大,但是亮,透着一股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浑浊与清澈并存的光。他在男人旁边坐下来,男人给他倒了一小杯伏特加。杯子是玻璃的,很薄,杯口有一个缺口。米哈伊尔接过来,跟男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伏特加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像一条烧红的铁丝,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太喝烈酒,在柏林的时候谢尔盖给他倒过几次,每次喝完脸都像煮熟的螃蟹。
“我叫彼得,”男人说,“彼得·伊万诺维奇。你叫什么?”
“米哈伊尔。”
“哪个车间的?”
“仓库那边。统计员。”
彼得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对着夕阳看了看,杯里的酒在夕阳的颜色里变得通红,像一小杯融化的铜水。“统计员好,”他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像我们翻砂的,夏天热死,冬天冻死。”
米哈伊尔把第二杯酒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握在手里,让掌心把酒焐热。他看着远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烟是灰色的,在傍晚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根巨大的柱子,顶天立地。烟慢慢散开,从烟囱口往东边飘,飘到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你结过婚吗?”彼得问。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不打算找了?”
米哈伊尔想了想。“可能不打算了。”
彼得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瓶盖上。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空。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紫灰,从紫灰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暗色,像有人在一块蓝色的布上蒙了一层黑色的纱。“我结过婚,”彼得说,“战争的时候她死了。炮弹炸的,一发炮弹,什么都没了。房子也没了。回来以后我连块碑都没地方立。”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在柏林的废墟里,在这家机械厂的车间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段战争,有的人背得动,有的人背不动。背不动的就倒下了,像列宁格勒铸造厂大街垃圾堆旁的那个少年,像瓦西里·彼得罗夫,像几百几千个瓦西里。背得动的就继续走,跛着一条腿,少了一只胳膊,肺里少了一半的空气,但还在走。走的人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倒下了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幸,因为不知道了。幸和不幸是对活着的人才有意义的概念。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坐吗?”彼得转过头来看着他。彼得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酒后的松弛,变成了一种认真的、打量人的光,像铁匠在检查一块铁坯,看它适不适合锻成一把刀。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低着头,不看两边,步子不大但很稳。这种步子在战争时期见过很多,后来就少了。你走路的样子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完了,只剩下自己。这样的人不会大惊小怪,不会哭哭啼啼,不会给人添麻烦。”彼得顿了一下,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我说得对不对?”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把那剩下的半杯酒喝完了。酒已经凉了,烧红的感觉没有了,只剩下酒精的苦味和一种空洞的、没有温度的灼热。他把杯子还给彼得,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他走了几步,听到彼得在身后说了一句“有空再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了一下。那只手在暮色中晃了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但没有人会接受他的投降,因为他根本没有在跟任何人打仗。
他只是在走。
一九五六年,米哈伊尔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谢尔盖从罗斯托夫寄来的。这是他们退伍以后第一次联系。谢尔盖在信上说,他结婚了,老婆是村里的一个姑娘,比他小五岁,很能干,会养鸡会种地会腌酸菜。他开了一个小修理铺,给人修拖拉机、摩托车、自行车,生意还凑合,够吃饭。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罗斯托夫的夏天比柏林热多了,但冬天没那么冷。有空来玩。”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单词拼错了,但米哈伊尔能看懂。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遍正面的图案——罗斯托夫的火车站,一栋浅黄色的建筑,前面停着一排绿色的公交车。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明信片夹进了那本德文的书里,夹在第六十四页和六十五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