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第聂伯罗地图 > 第十二章(第2页)

第十二章(第2页)

米哈伊尔的退伍倒计时开始了。不是他自己开始的,是时间自己走的。他不用看日历就知道离退伍还有多久——从费奥多罗夫跟他说的话里,从同事们对他的态度里,从一些细枝末节的、不易察觉的变化里。费奥多罗夫开始让他带新来的列兵熟悉工作流程,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你在交接了,你快要走了。同事们在休息的时候会问他“退伍以后有什么打算”,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你不是这里的人了,你快要变成“以前在这里工作过的人了”。

他告诉汉斯这个消息的那天,是一九五一年一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很冷,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米哈伊尔穿了军大衣,戴了棉帽和手套,全副武装地走出营房。走到路口的时候,汉斯不在门洞里。他在路口站了几分钟,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他拍了拍,又落了一层。他正要走的时候,汉斯从远处跑来了——不是从门洞里,是从街道的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跑到米哈伊尔面前,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冰碴。

“你去哪了?”米哈伊尔问。

“弄了点东西,”汉斯拍了拍布口袋,“木头。那边拆房子,很多木头没人要。我多捡了一些。”

他们一起下了地下室。汉斯把布口袋里的木头倒出来,堆在炉子旁边。木头是旧房梁上拆下来的,很干燥,烧起来火旺。他把几根木头塞进炉子里,炉膛里的火焰蹿了起来,把地下室照得亮堂堂的。汉斯在炉子旁边搓了搓手,把手套脱下来——那副黑色的羊毛手套,米哈伊尔送的那副,他一直在用,手套的掌心已经磨薄了,透出里面手指的颜色。

米哈伊尔坐在毯子上,看着炉火。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汉斯,我明年春天要走了。”

汉斯正在用铁棍拨弄炉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拨。铁棍在炉灰里划出一道弧线,灰扬起来,在火光中飞舞。“春天什么时候?”他问。

“三月。或者四月。还没定。”

“回苏联?”

“嗯。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我来的地方。”

汉斯把铁棍放在炉子边上,直起腰,转过身来。他靠着炉子站着,炉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米哈伊尔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那种视线是有重量的,压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暖的绒布。

“带我走。”汉斯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米哈伊尔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汉斯的嘴唇确实动了,那几个音节的形状还在空气里没有完全消散。“带我走。”不是“你能带我走吗”,不是“你可不可以带我走”,不是“我想跟你走”。是“带我走”。三个字,一个句号,没有问号,没有请求的语气,像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次、终于说出来的决定。

米哈伊尔看着汉斯。汉斯的脸从逆光中微微偏了一下,让炉火的光照到他的眼睛上。那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暖灰色,瞳孔缩得很小,虹膜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一张被时间揉皱又展平的纸。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你过不去的,”他说,“边界查得很严。你没有苏联的证件。”

“你有证件。你可以说我是你的亲戚。弟弟。表弟。什么都行。”

“我不会说德语。你会说俄语,但你的口音——”

“我的口音怎么了?”汉斯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罕见的急躁,像一个快要赶上火车的人在站台上跑,就差最后几步。“我的口音有那么重吗?我可以改。你教我。你还有好几个月才走,我可以学。”

米哈伊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有一个小白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也许是搬箱子的时候,也许是开门的时候,也许根本不重要。

“你过不去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而且我养不起你。”

养不起。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有存款。从入伍到现在,差不多三年了,他每个月存百分之七十的津贴,加上占领军补贴,存折上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卢布。一万五千卢布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月薪六七百卢布,一万五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两年。他不是养不起另一个人。他养得起。

但“养不起”不是钱的问题。

他养不起的意思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每天都需要跟他说话的人。他不知道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为两个人找到安身之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带着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德国少年。他不知道苏联的工厂会不会接受一个没有证件的外国人。他不知道警察查户口的时候他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弟弟”这个谎能撒多久,能撒多远,能在多少个人面前不被戳穿。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少。他知道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是一个他十四岁就离开了的、已经没有亲人的、记忆中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城市。他回去以后,自己都是那个城市的陌生人,又怎么能带另一个人回去。

汉斯站在那里,靠着炉子,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没有再说话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紧了,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米哈伊尔的,但那种视线变了——不是期待了,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

他转过身去,弯下腰,从炉子旁边的铁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了烧热的铁壶里。水落在烧热的铁上发出哧的一声响,白色的蒸汽涌上来,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花开了又谢了。他把铁壶放在炉子上,然后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本缺了封面的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旧车票,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米哈伊尔看着汉斯翻开书,看着他的眼睛落在纸页上。汉斯的阅读速度比以前快了,眼睛从一行移到下一行的间隔缩短了。他的嘴唇不再动了,默读变成了无声的阅读,这是一种进步,说明他的俄语已经好到不需要在脑子里把每个词的读音过一遍了。

“汉斯。”米哈伊尔叫了他一声。

汉斯没有抬头,但眼睛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读。

“我不是——”米哈伊尔顿了一下,“我不是不想带你走。”

汉斯的眼睛在书页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读了。他没有回应。但米哈伊尔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也许那一页的字很难,也许那一页的内容他很喜欢,也许他根本什么都没看,只是把目光放在那里,让眼睛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安全的地方。

米哈伊尔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炉火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温暖的混沌。在这个混沌中,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所有的轮廓都化开了,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边界,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他隐约听到汉斯翻了一页书。

那页书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