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车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声音很大,咣当咣当的,震得屁股发麻。车厢里没有灯,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地照着士兵们的脸。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只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男孩,跟那些弹药箱、帆布包袱、被卷在一起的行李没什么区别。
中士在火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才又过来找他。中士手里拿着半个黑面包和一块腌肥肉,递给他。米哈伊尔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吃。面包很硬,他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下来,在嘴里含软了再咽。
“你叫什么?”中士蹲在他面前问。
“米哈伊尔。”
“姓什么?”
“科洛廖夫。”
“哪里人?”
“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
中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摇了摇头。中士把酒壶收回去,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塞回口袋里。
“你去哪?”中士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米哈伊尔说,“火车去哪我就去哪。”
中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男孩说的是实话,确认他不是在编故事,确认他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中士“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那你先跟着。到了基辅再说。”
“基辅?”
“火车去基辅。部队换防。”
米哈伊尔没有问到了基辅以后怎么办。他只知道火车在往前开,往前开就有路,路到了尽头会分岔,分岔了他会再选一条。他不会一直停在原地。
火车在夜里行驶的时候,车厢里面很冷。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像一条冰凉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你的腰。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几个人身上,有人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的弹药箱上。米哈伊尔蜷在那个木箱子上面,腿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没有睡着。不是不困,是不敢。他怕睡着了会从箱子上摔下来,也怕睡着了会错过什么。他不知道他会错过什么,但那种“不能睡着”的感觉牢牢地抓着他,让他睁着眼睛,看着车厢天花板上被风吹动的帆布,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基辅。
基辅的火车站比他想象的大。站台上的热闹程度也超出了他的想象——到处都是穿军装的人,有的在装车,有的在卸车,有的在列队等待命令,有的在到处找人问路。喊声、哨声、车轮声、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中士下了车,让米哈伊尔在站台上等着,不要走远。米哈伊尔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个军官从他面前走过去,靴子锃亮,腰带上的铜扣擦得能照见人影。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木箱子从他面前走过去,箱子上写着“小心轻放”。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他面前跑过去,孩子的鞋掉了,她没有捡。
中士没有回来。
米哈伊尔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他靠在柱子上,腿站酸了,就蹲下来。蹲累了,就靠墙坐在地上。他一直在看站台上的人,希望能从中士的身影中间看到那个熟悉的皱巴巴的军大衣。但没有。中士消失在了人流里,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找不到了。
米哈伊尔没有觉得意外。一个在火车上捡到的男孩,丢了就丢了,不是一件值得回头找的事情。中士也许有急事,也许忘了,也许根本就没打算回来。不管怎样,米哈伊尔现在又一个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帆布包,走上了基辅的街头。
基辅比萨拉托夫大,比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也大。街道很宽,楼房很高,但很多楼房都只剩下了壳子——窗户是空的,屋顶是塌的,墙上有弹孔。战争留下的痕迹比他在萨拉托夫看到的还要多,还要深。人行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做生意,有人在废墟里翻找能用的东西。一只狗在人行道上跑来跑去,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米哈伊尔在基辅待了不到半天。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基辅没有对他不好,没有人赶他走,街上也没有比别的地方更冷。但他在基辅的街上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像穿了一双别人的鞋,大小差不多,但走路的姿势不对,脚在鞋里滑来滑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待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他回到了火车站,上了另一列火车。
那列火车往东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往东开,也许因为东边是他来的方向,也许因为东边的城市他更熟悉一些,也许没有任何原因——他只是上了那列火车,就像风吹一片叶子,吹到哪里算哪里。
火车上没有中士给他面包了。米哈伊尔在车厢连接处蹲了一路,背包里还有半块黑面包,是他昨天晚上掰开的,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半块用布包着,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他用牙一点一点地啃,啃下来的碎屑在手心里攒成一堆,然后一把倒进嘴里,用水咽下去。
车厢连接处是最冷的地方。风从车门下面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一只狼在远处叫。米哈伊尔把帆布包垫在脚底下隔开铁皮的寒气,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两只手交叉塞进袖子里。他的鼻尖冻得发红,耳朵也红,但他没有把帽子戴上,因为他没有帽子。
火车停了很多站。有些站他知道名字,有些不知道。每停一个站,就有人上上下下。上车的把行李扛在肩上,下车的拎着包袱往前跑。站台上的小贩推着板车卖煮玉米和烤土豆,热气从板车上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米哈伊尔看着那些白色的雾气,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没有钱,一个戈比也没有。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面除了那半块硬面包以外,还有一把梳子、一双他妈的旧袜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妈留下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一盒火柴(剩三根)、和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妈和他在萨拉托夫拍的,两个人站在一栋木房子前面,他妈穿着那件灰色的大衣,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毛衣,两个人都没有笑。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上面有几道折痕。
他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火车走了三天三夜,或者两天两夜,他说不清楚。时间在火车上变得很长,又很短,像一根被拉开的橡皮筋,你看着它很长,一松手就缩回去了。他没有手表,不知道几点,只能通过车窗外面的光暗来判断白天和黑夜。
第四天,火车到了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