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他想起床。是冷。冷得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被窝里,从脚底板一路冻到后脑勺。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层纸板,根本不保暖。他用脚趾探了探床尾,那边有个热水袋,是昨天晚上他妈灌的,现在已经凉透了,摸上去像一块死肉。
窗外传来火车的声音。不是一声,是一阵,从远到近,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上的玻璃纸嗡嗡响。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在铁道线上,每天夜里都有货运列车经过,拉煤的,拉铁的,拉木头的,有时候还拉军车。米哈伊尔从小就听这些声音,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就不会吵醒他。今天让他醒过来的不是火车,是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旧的,是用了太多年洗了太多次之后那种灰扑扑的气味。他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他妈的脚步声。他妈起床了。
安娜·伊万诺夫娜·科洛廖娃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准时起床。这个习惯从她十八岁进罐头厂那天就养成了,到现在快十年了,从来没有变过。她起床之后先捅开炉子,往里面加几块碎煤,把水壶放上去,然后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接一盆冷水洗脸。她洗脸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的,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邻居们都说她“洗起脸来像打仗”。
米哈伊尔听见水声,知道再过十五分钟他妈就会来叫他。他索性不睡了,从被窝里坐起来,套上那件灰色的毛衣——这件毛衣去年是他妈的,袖口磨破了,他妈拆了重新织,改小了一号,但领口还是太大,耷拉下来露出锁骨。他扯了扯领子,把棉裤从床尾拽过来穿上。棉裤也是旧的,膝盖的地方磨得发白,薄得像一层布。
他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米哈伊尔正在系裤腰带。
“起来了?”安娜·伊万诺夫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像在检查一件出厂的产品有没有瑕疵。她是个瘦高的女人,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的手指细长,但指尖全是茧子——罐头厂质检员,每天要开几百个罐头盖,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铁锈色的锈迹。
“起来了。”米哈伊尔说。
“洗脸去。洗完过来吃饭。”
走廊里的炉子已经烧旺了,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米哈伊尔从水壶里倒了半盆热水,兑了冷水,把脸埋进去搓了两把。走廊的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日期是一九三六年的,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后面的蓝色墙皮。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社会主义大街十七号”。这块木板也是旧的,“社会主义”四个字中间有一个弹孔,不是打仗留下的,是隔壁那个退伍老头喝醉了用猎枪打的。老头说他打的是猫,没有人信。
米哈伊尔走进房间。他家的房间不大,十五平米,被一张铁床和一张折叠桌占去了大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面摞着几本书——那是他爸的。他爸叫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在城里一家农机厂当宣传干事。宣传干事这个职位听起来很唬人,其实就是写写黑板报,在车间里念一念报纸上的文章,有时候组织工人开个会。他爸一个月挣二百四十卢布,够吃,但不够多。
早饭是黑面包配稀粥。稀粥是用昨晚剩下的土豆汤煮的,加了一把燕麦,稠得能立住勺子。面包切成片,没有抹黄油,也没有抹果酱,就是干嚼。米哈伊尔把面包掰碎了泡在粥里,等它泡软了再吃。这样吃下去胃里踏实,能撑到中午。
他爸坐在桌子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粥,但他没怎么吃。他在看一张报纸——《真理报》,从厂里带回来的。他看报纸的样子很专注,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他今年三十二岁,头发已经开始往后秃了,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他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看穿。
“爸,”米哈伊尔喊了一声。
“嗯。”他爸应了一声,没抬头。
“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
“星期三下午是不是可以早放学?”
他爸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报纸上缘探出来,像从战壕里探出一个脑袋。“你才一年级,就想早放学?”
“不是想早放学,是星期三下午老师开会,我们不用上课。”
他爸把报纸折了一下,露出下半张脸。那下半张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是打架,是他小时候摔的,磕在石头尖上,缝了五针。这块疤让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不对称,看起来像在冷笑,但其实他很少冷笑。
“那就回来,”他爸说,“回来把柴劈了。”
米哈伊尔没说话,低头喝粥。劈柴这件事他不喜欢——斧头太重,他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在抖,瞄准了劈下去,木柴没劈开,斧头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但是他不说不喜欢。七岁的孩子,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
早饭吃完,他妈收拾碗筷,他爸穿上军绿色的工装外套,戴上帽子,准备出门。他出门之前走到米哈伊尔面前,弯下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大,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机油。他爸说:“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别跟人打架。谁欺负你,回来告诉我。”
米哈伊尔说:“好。”
他爸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他爸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不是担心——他爸很少担心什么。那眼神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人是他儿子,确认这个儿子还好好站在这里,确认一切暂时还正常。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爸的脚步声,一步一个台阶地下楼。楼下的大门吱呀一声响,然后安静了。
米哈伊尔背上书包出了门。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包,他爸从厂里拿回来的,上面印着一个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面有一行字:“一切为了胜利!”这行字是一九三六年印的,一九三七年还没有新的口号,所以一直用着。米哈伊尔不认字的时候觉得那个五角星好看,认字以后念了一遍那行字,不明白为什么胜利要“一切为了”。他没有问。他那时候对很多事情都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知道问了之后能得到什么答案。
从“社会主义大街十七号”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先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仓库的围墙,墙根长着杂草,夏天的时候能长到膝盖那么高。然后拐上一条鹅卵石路,鹅卵石被磨得很光滑,下雨天走上去像踩在冰面上。这条路走到头,再过一条电车轨道,就到了学校。学校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列宁的半身浮雕,列宁的光头上落了一层灰。
米哈伊尔进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比老师讲课的声音大。他把书包塞进桌斗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本练习本。练习本的封面写着他的名字——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名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科洛廖夫”的“夫”字多写了一横,他懒得改。
第一节课是俄语。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姓罗曼诺娃,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眼睛被缩得很小。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本子,放到讲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所有的本子都是翻开的,露出里面用红笔批改过的字迹。
“上次听写,”罗曼诺娃说,“全班的平均分是三分。”
三分,及格线。没人高兴,也没人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