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深秋的晚风裹挟着维多利亚□□有的咸润水汽,层层叠叠漫过繁华闹市的每一条街巷。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暖金与冷蓝的光影交错流淌,衬得这座不夜城既奢靡疏离,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迟誓牵着丝严走出国际机场VIP出口时,挺拔修长的身形在来往人流里格外耀眼夺目。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正是寻常少年尚且沉溺校园、懵懂天真、被家人庇护在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年纪。可落在旁人眼中,迟誓身上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青涩莽撞与稚气天真。一身高定黑色长款风衣剪裁利落合身,衬得肩背宽阔笔直,腰腹线条劲瘦利落,黑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未系领带,松松敞开两颗纽扣,褪去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压迫,却依旧难掩一身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场。
天生港系深邃骨相,眉眼锋利清冷,眼窝偏深,瞳色是沉不见底的墨黑,平日里在商场谈判、应酬交锋时,眼底永远是冷静淡漠、杀伐果断的精明算计,举手投足沉稳从容,谈吐有度,行事狠绝利落。不过十九岁的年纪,便靠着自己一手打拼,在港岛商圈站稳脚跟,接手打理家族部分产业的同时,独自开拓出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年纪轻轻就被圈内人称作最不可小觑的青年商业精英。
外人只看见他风光无限、年少有为,羡慕他天赋异禀、运气绝佳,小小年纪便能站在旁人穷尽半生也触碰不到的高度,却无人知晓这份光鲜背后藏着多少无人问津的苦楚与孤苦。
母亲早逝是迟誓一生无法愈合的执念与伤疤,年少失去至亲温暖,父子二人常年关系冷淡疏离,亲情淡薄如薄冰。无人管教、无人偏爱、无人兜底,他只能逼着自己快速长大,褪去柔软天真,把脆弱和委屈层层包裹深埋心底,硬生生将自己打磨成坚硬冰冷、无坚不摧的模样。
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习惯了用冷漠强势伪装内心的空缺与孤独。唯独遇见丝严之后,这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才终于有了裂痕,心底尘封已久的柔软与温柔尽数苏醒,所有的偏执、占有欲、小心翼翼的温柔,全都毫无保留倾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这是迟誓第一次,心甘情愿带着一个人,回到这座装满他灰暗童年、压抑过往的港岛老宅。
从前每一次独自归港,他的心底只有压抑、烦闷、逃避与无可奈何,每一次停留都短暂仓促,处理完事务便立刻抽身离开,不愿多停留一分一秒,不愿面对空荡荡冷清的宅院,不愿面对沉默寡言、隔阂深重的父亲。可这一次截然不同,掌心牵着温热柔软的手,身侧伴着心心念念之人,前路纵然是熟悉的压抑过往,心底也多了一份安稳的期待与底气。
丝严安静依偎在迟誓身侧,步履轻缓,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旅途倦意,白皙清秀的面容在机场柔和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易碎,温顺又乖巧。他身形偏清瘦,眉眼温润柔和,眼眸澄澈干净,像一汪不染尘埃的清泉,一路沉默跟着迟誓前行,指尖紧紧回握着对方的掌心,细微的小动作泄露了心底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忐忑。
他很早便从迟誓口中听过所有关于过往的碎片:逝去的母亲,冷淡疏离的父子关系,冷清孤寂的老宅,少年时期无人温暖陪伴的孤单岁月。他清楚明白此番同行归港意味着什么——迟誓要将他正式带到唯一的至亲面前,要光明正大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要让他走进自己最隐秘、最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与家庭。
拜见长辈本就令人心生忐忑,更何况对方是性情威严、与迟誓常年不和的父亲,丝严一路辗转奔波,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在想什么?这么安静。”
迟誓微微侧首,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软糯纯正的粤语,温柔萦绕在丝严耳畔,褪去了商场上的冷硬疏离,只剩下独属于他的缱绻宠溺。他刻意放慢脚步,停下身形,腾出另一只手,修长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抚平丝严紧蹙的眉间,动作轻柔耐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安抚。
温热的触感落在眉心,丝严下意识微微抬眸,撞进迟誓温柔深沉的眼眸里,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几分,唇瓣轻轻抿了抿,细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我在想……等会儿见到伯父,我会不会做得不好。我不太会说话,怕惹伯父不高兴,也怕……给你添麻烦。”
他天性温和内敛,不善应酬周旋,面对陌生的长辈本就拘谨,再加上知晓迟誓父子关系本就僵硬冷淡,更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激化矛盾,让迟誓左右为难,进退两难。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不安与担忧,迟誓心口一软,眼底冷意尽数散去,漾起满满的暖意与怜惜。他微微俯身,拉近二人距离,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丝严细腻的耳廓,语气笃定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傻瓜,不用想这么多,更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
“今天带你回来,不是让你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是让你委屈自己迎合谁。是我想要告诉他,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想要一辈子好好守护相伴的人。”
“我在外再强势再冷静,说到底,我也只是想给自己喜欢的人一个安稳依靠。”迟誓指尖轻轻捏住丝严微凉的下颌,语气温柔又坚定,“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为难你,没有人可以让你受委屈。就算我父亲态度冷淡,就算他暂时无法理解接纳,我也会护着你,不会让你独自难堪。”
“我十九岁,能在偌大的港岛站稳脚跟,能独当一面处理所有繁杂事务,就有能力护好你,扛下所有压力与非议。”
十九岁的少年,明明自己也曾在孤独里挣扎多年,此刻却挺直脊背,坦然许诺要为身边之人挡住所有风雨。
丝严怔怔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的惶恐不安被层层暖意取代,他轻轻点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迟誓。”
“别怕。”迟誓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动作宠溺,“有我在。”
说完,他重新握紧丝严的手,十指紧扣,带着他走向提前安排等候在外的黑色专车。司机恭敬上前接过行李,躬身开门,迟誓先护着丝严坐进车内,随后自己侧身落座在身旁,车厢内温度适宜,安静雅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嘈杂。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机场,朝着港岛半山别墅区缓缓前行。
沿途街景缓缓后退,繁华高楼鳞次栉比,沿街商铺灯火通明,港式市井烟火气与高端都市的奢华感完美交融。丝严靠在车窗边,安静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风景,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紧张,掌心却因为被迟誓紧紧握住,源源不断传来温热的力量,让他渐渐平复心绪。
迟誓察觉到他依旧紧绷的状态,没有再多言语劝说,只是安静陪着,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目光温柔缱绻,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他自幼孤独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心甘情愿带着一个人回到冰冷的家,会期盼着原本冷清的宅院,能因为这个人的到来,多一丝久违的烟火暖意。
一路车程缓缓行驶,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半山幽静的别墅区。这里远离闹市喧嚣,绿树成荫,环境清幽静谧,一栋栋独立独栋宅院错落分布,私密性极强,是港岛上层圈层的居所之地。
迟家老宅藏在葱郁林木深处,外墙是素雅的米白色石材,院落围墙高耸,铁艺大门简约大气,院内栽种着常年常绿的香樟与修剪整齐的绿植,庭院安静肃穆,只是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长久无人热闹欢笑的冷清寂寥。
司机停稳车辆,下车恭敬开门。迟誓率先下车,再绕到另一侧,伸手小心翼翼扶着丝严下来,依旧牢牢牵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推开院门,庭院安静无声,落叶轻轻铺在石板路上,晚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愈发衬得院落清冷孤寂。
“我母亲走之后,这里就一直这样了。”迟誓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淡淡的落寞,“很少有人回来打理热闹,常年都是冷冷清清的。”
丝严心头微涩,轻声宽慰:“以后不会了,我们来了,这里就会热闹一点了。”
简单一句话,轻轻熨帖了迟誓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寂。迟誓侧头看他,眼底漾起柔和笑意,默默牵着他迈步走进主楼客厅。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佣人轻轻推开,暖黄色的室内灯光扑面而来,客厅宽敞阔气,装修简约大气,格调沉稳贵气,家具皆是低调的名贵材质,只是偌大的空间空旷冷清,少了居家该有的温馨烟火气。
客厅正中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眉眼轮廓与迟誓有着七分相似,只是年岁更长,面容清隽冷峻,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与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淡漠。鬓角染着些许银丝,一身深色中式长衫,身姿端正挺拔,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强大压迫感,安静端坐不言不语,便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
这便是迟誓的父亲,迟家长辈。
他抬眼缓缓望来,目光先是淡淡落在许久未见的儿子迟誓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刻意的冷淡苛责,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疏离。片刻之后,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迟誓身侧被紧紧牵着手的丝严身上,目光平和审视,不尖锐不刻薄,却带着长辈独有的打量与探究。
四目相对的瞬间,丝严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下意识往迟誓身后轻轻靠了靠,本能生出几分拘谨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