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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第1页)

方屿的博士课题,从预调研到真正出成果,用了一年半。

博士课题的起点,其实在硕士阶段就已经埋下了。他硕士期间做的医患纠纷案例研究,积累了大量的原始数据和初步分析框架。博士课题是在那个基础上深化、扩展、系统化。所以这一年半里,他完成的不是从零开始的拓荒,而是在已有地基上搭建完整的体系。

他完成了十几家医院数百份纠纷案例的数据整理,建立了分析框架,发表了第一篇SCI论文。周主任帮他把论文投到了《中华儿科杂志》,外审专家意见回来之后改了四轮,最终在博士第二年的秋天见刊。论文题目是《儿科医患纠纷激化节点的分类与预防机制构建》,作者栏里,方屿是第一作者,周主任是通讯作者。在论文致谢部分,方屿写了一句话,感谢所有在数据整理与逻辑分析中给予帮助的人。他没有写郑深的全名,只写了一个姓。郑深看到了,没有说任何话。

论文见刊之后,卫健委那边正式把儿科医患纠纷预防模块纳入了医疗质量评价体系试点。周主任替他申请了全国儿科学术年会的青年学者论坛发言,批下来了。

这一年半里,方屿的临床轮转也没有停。内科、外科、急诊、ICU,一圈转下来,他的手比以前更稳了。郑深有时候晚上回来,看到方屿坐在书房里,左手按着一份病历,右手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和他在病房里写病程记录时的姿势一样。他没有出声,把方屿喝了一半的水杯续满,放在他左手边。

这一年半里,郑深接了几个医疗纠纷的案子。他打赢江源资本对赌案之后,找上来的案子类型越来越杂。医疗纠纷他以前做得少,但方屿的课题他全程跟下来了,那些分析框架不是只写在论文里——他把纠纷激化节点的分类方法用到了案子里。从护理记录的时间线里找断裂点,从医患沟通的记录空白里找系统性缺陷。有几个案子,他用这个方法在鉴定阶段就把因果关系链建立起来了,没等到开庭,对方就同意调解。

周主任有一次在科室例会上说,方屿的课题是“从书斋里走出来的研究”——不是发完论文就放在数据库里落灰,是真的被卫健委写进了操作手册,被试点医院的儿科主任们拿着去培训护士了。方屿坐在下面,笔尖在病历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郑深帮他整理数据的那无数个夜晚,客厅地板上摊满病历复印件,郑深用铅笔在缺失记录的地方写批注。书斋里的研究,是在客厅地板上做出来的。

郑深接到那个医患纠纷案件,是在十一月初。

许衡把案卷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犹豫。郑深翻开来,第一页是患儿的基本情况:新生儿,出生后第三天出现严重黄疸,第六天确诊胆红素脑病,现在两岁,脑瘫,双眼听力损伤。第二页是患儿父亲手写的诉求书,字很大,一笔一划,有些地方用力到纸背都凸起来了。

“老赵那边转过来的。他一个客户的亲戚,之前找了两家律所,都推了。”许衡靠在桌沿上,“医疗纠纷,程序复杂,周期长,鉴定要排队,赔偿上限又低。一般律所不愿意接。”

郑深把案卷翻到病程记录那一页。产妇是顺产,足月,出生评分正常。第三天经皮测胆红素值升高,护士记录“建议光疗”,但没有执行。第四天继续升高,医嘱开了光疗,但设备排队,等到第五天才做上。第六天确诊胆红素脑病。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案卷合上。“我接。”

许衡站直了。“这个案子难度不小。医疗鉴定要证明医院的过错和损害后果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但胆红素脑病的发生本身有一定概率,医院会咬死是‘难以避免的并发症’。”

“我知道。”郑深把案卷放在手边,“我先看材料。”

许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出去了。

郑深把案卷重新翻开。病程记录、护理记录、医嘱单、知情同意书,厚厚一沓。他一页一页地看,用铅笔在边缘写批注。看到第三天护士记录“建议光疗”那一行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建议光疗,但没有执行。为什么没有执行?是医生没有开医嘱,还是开了医嘱但设备排不上?如果是后者,排不上的原因是什么?这些在记录里都没有。

他把相关页折了一个角。

晚上回到家,方屿正在书房整理厦门年会的发言稿。十一月下旬的全国儿科学术年会,他的课题被选为青年学者论坛的大会发言,周主任帮他争取了二十分钟的专题报告。方屿把PPT改了无数遍,每一页的图表都重新调过配色,每一段结论都对应着前文的分析维度。郑深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他。

方屿坐在书桌前,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长了一点,低头的时候发尾搭在后颈上。他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把一张图表的坐标轴又调细了一格。郑深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手里的案卷放在方屿桌上。

“帮我看一份病历。”

方屿抬起头。郑深把案卷翻到病程记录那一页,指着护士记录“建议光疗”那一行。方屿接过去,从头开始看。他的阅读方式和郑深不同——郑深是从前往后推时间线,方屿是从关键节点往前往后追溯。他看到第三天“建议光疗”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后看。看到第四天医嘱开光疗但设备排队,他停了一下。看到第五天做上光疗,他又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入院记录。看完之后,他把病历合上。

“这个案子,医院的过失不在光疗做晚了。”

郑深看着他。

“胆红素脑病的发生有一个时间窗口。新生儿黄疸在出生后三到七天达到高峰,这段时间胆红素如果持续升高,会透过血脑屏障沉积在大脑基底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预防的关键不是等黄疸高了再降,是提前监测峰值、提前干预。这个患儿第三天经皮测胆红素已经升高了,护士建议光疗,说明她的临床判断是对的。但医院的光疗设备不够,要排队。这不是某一个医生的失误,是医院的资源配置问题。第四天开了医嘱还要排队,说明这个问题不是偶发的。”

方屿把病历翻回第三天那一页。“如果是我写鉴定意见,我会从护理记录的时间线倒推。第三天几点测的值,几点护士写了建议,几点这个建议被传递给医生,医生几点下的医嘱,医嘱几点被执行。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的间隔超出了合理范围,就是医院内部沟通流程的问题。你之前帮我分析纠纷案例的时候说过——记录对不上本身就是真相。这个案子,真相不在病历里,在病历和病历之间的空白里。”

郑深看着他。方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病房里跟家属交代病情一样——平稳,清晰,每一个判断都贴着证据走。他的手指指着病历上的时间线,指尖点在“建议光疗”那一行旁边。

郑深伸出手,把方屿的手指握住了。方屿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教我的。从时间线里找断裂点。”

郑深把他的手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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