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郑深就待在医院里。方屿去药房拿药,他跟着。方屿去食堂打饭,他跟着。方屿推张冉去走廊里晒太阳,他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椅背上。张冉说不用推了,他就停下来,但手没有离开椅背。张冉没有回头看过他。
有一次,方屿去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张冉靠在床头,郑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张冉看着窗外,郑深在削苹果。他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削完了,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张冉手边。张冉低下头,拿了一块。郑深把盘子放回床头柜上,把水果刀擦干净,收进抽屉里。
方屿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现在有一个人,在替他削苹果。
出院手续是郑深去办的。方屿在病房里帮张冉收拾东西,舅妈也来了,拎着一个大包,把张冉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往里装。方屿拎着包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郑深。郑深手里拿着出院单据,朝他走过来。方屿把包换到左手,准备去接单据。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方屿?”
他转过身。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露出一截下巴。头发比从前短了,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直。他比方屿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付池。
方屿的手在背包带子上收紧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涌上来很多东西——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混在一起。有意外,他完全不知道付池会在这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时间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突然翻动了。有那个十七岁的男孩被一个人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一路拉着他跑过操场的温度。有苏州河边啤酒的苦味和那个吻的凉意。有高三开学那天他看着后门门框上被付池蹭掉的那一小块漆时,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念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要走。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在他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收住了。收得很深,深到只有一直看着他的郑深,看到了那一瞬间的裂缝。
付池也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方屿会在这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撞见了一个他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方屿,眼睛里的东西和方屿一样复杂——有惊喜,有歉意,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藏了很多年终于又看到这个人的确认。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郑深站在方屿旁边,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了方屿眼睛里那一瞬间的翻涌和收住,看到了付池愣住之后没有躲开的注视。他认出了那种注视——不是追求者的眼神,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到自己都快忘了、突然又看见时的那种眼神。郑深没有说话。他把方屿手里的包接过来,把出院单据放进自己口袋里。
方屿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我爸。六楼,中风。”付池说。他说话的方式和从前一样,不多,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你呢。”
“我妈。脚踝骨折,今天出院。”
付池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很轻的滚动声。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方屿问。
“回来有几个月了。”
方屿看着他。付池的下巴上有很短的胡茬。从前付池是开朗的,阳光的。在的付池,像一把被用过很久但依然锋利的刀,刀柄上的漆磨掉了,刀刃还是亮的。
“能跟你聊一会儿吗。”付池说。
方屿转过头,看了郑深一眼。郑深从他手里接过背包。“我去病房。”他走了。方屿和付池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去那边吧。”付池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两个人走过去,站在窗边。窗外是苏州灰白色的冬天,远处的楼房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妈也在这层。”付池说,看着窗外。“我每天在六楼和七楼之间跑。今天上来买瓶水,就看见你了。”
方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蹭了一下。“你爸怎么样。”
“老样子。左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也不太清楚。我在医院陪了一段时间了。”付池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你呢。北京怎么样。”
“还好。课题做完了,下学期开始读博。”
“儿科?”
“嗯。”
付池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方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高中时他们站在走廊里一起看操场时一样。
“你妈,对你还是那样吗。”付池问。
方屿沉默了几秒。“她比以前好一点。这次回来,她跟我说了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