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难过。我喜欢的男孩喜欢的人是我舅舅。我应该难过的。但我看着你握他的手,看着你哭了,看着方屿脱离生命危险,我竟然觉得我可以接受了。”
佳宁把脸转向郑深。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从小就是。你接我放学,你给我讲故事,我发烧的时候你守我一整夜。你把自己活成一堵墙,让所有人靠。
郑深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话。佳宁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是凉的。
“我不是原谅你。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这件事。”
郑深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走廊里监护仪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
成远把张冉送到酒店之后没有马上回医院。他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一根。
他靠着便利店的门框,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想起第一次见方屿的那个下午。书店的落地窗后面,方屿坐在阳光里,对服务员笑了一下。成远被那个笑容晃了一瞬。
后来他在义诊的群里看到方屿的照片——蹲在水池边洗器械的,被孩子围着的,坐在台阶上吃饭的。每一张他都点开看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人的好看是溢出来的。不需要角度,不需要光线,不需要刻意。他蹲在那里洗器械的样子和坐在书店落地窗后面的样子一样好看。
成远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郑深碰方屿手背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郑深,根本不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郑深的手指在方屿的手背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之后那只手慢慢蜷起来,像把什么东西握在了掌心里。
成远见过郑深握无数只手。握当事人的手,握法官的手,握客户的手。每一次都是标准的商务握手,力道刚好,时间刚好,松开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郑深的手从来不挽留任何人。
但今天他碰了方屿的手背,然后把手蜷起来,像想把那一点温度保存在掌心里。
成远靠在墙上,仰起头。
他想,原来是这样。
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早就发生了。从书店落地窗后的第一眼开始。从义诊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合理。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见方屿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属于任何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觉得谁站在他旁边都像一种打扰。
但郑深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不像是打扰。
成远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再抽。
方屿醒过来之后的第三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东,早上阳光会照进来。郑深每天来。他早上去律所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十点左右到医院,坐到傍晚。有时带着案卷,摊在膝盖上看,看不了几页就放下了。
佳宁也常常过来。她带水果,带粥,带方屿喜欢的少糖奶绿。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
那个被救的小护士也天天过来,来了就哭,方屿让宋林把她带走了。
张冉在方屿转到普通病房的第四天回了苏州。走之前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方屿跟她说:“妈,我没事。你回去吧。”张冉犹豫了会,点了点头。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郑深站在门口。张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转身进了电梯。
方屿可以坐起来的那天,佳宁正好在。她帮他把床头摇高,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方屿说谢谢,她说不用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很细碎的一串。
“佳宁。”方屿先开口了。
佳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嗯。”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佳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根倒刺,她用拇指的指甲掐住,没有扯。
“知道了。”
方屿看着她。佳宁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方屿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术后虚弱,每个字之间都要歇一下。“不是刻意瞒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你告白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但我对郑深——”
他停了一下。佳宁抬起头看着他。方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
“我对他是别的。”
佳宁把那根倒刺扯掉了。疼了一下,很短。
“我知道。”她说。“我看到了。他握你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