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方屿的脸被电梯门一点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还在看着他的方向。
郑深靠在电梯壁上,抱着睡着的舟舟。舟舟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然后又沉沉睡去。郑深的手在舟舟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方屿下午拍的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刚才那只手的手背碰到了一个叫方屿的年轻人的手指。温温的,骨节分明。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车子驶出商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长安街上的车流镀上一层金。
郑深开着车,没有开音乐。舟舟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十二月的冷空气挡在玻璃外面。
他开着车,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还有方屿最后把舟舟掉在地上的小火车票根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郑深把舟舟送下后,一直开到公寓楼。熄了火。坐在车里。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那种深蓝色和橘黄色交织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方屿的微信头像。那片湖,远处的山,很蓝的天。他把头像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
然后他打开和方屿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舟舟很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
方屿:我也很开心。舟舟很可爱。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郑深看着那行字。他把“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这九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围巾落在舟舟的玩具袋里了。下次带给你。
方屿:不然到处没找到,好的,谢谢郑律师。
下次。
郑深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屿说“下次”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但郑深把这个词收进了心里,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像把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埋在最深的土里。不指望它发芽,但也不舍得扔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车,上楼。
然后他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又打开了方屿的对话框。
改天有机会再陪他玩。
下次带给你。
他把这两句话看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他控制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