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太满了——课题推进、医院值班、期末考试、魏瑾的饭局、买礼物、打包行李。等他坐上北京开往苏州的高铁,把书包放在腿上,靠窗坐下来,才真正放松下来。
高铁驶出北京南站,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冬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灰黄色的,光秃秃的。方屿戴上耳机,打开文献,开始读。
苏州在下雨。
方屿拖着行李箱从苏州北站出来的时候,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打伞,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两袋菜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方屿没听清,也不想知道。他习惯了。
公交车来了,他把行李箱拎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苏州和他记忆里的一样——灰色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发亮。这座城市的冬天不像北京那样干燥冷冽,是那种湿冷的、渗到骨头里的冷。他在北京待了几年,已经不太习惯这种冷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了。
方屿的妈妈叫张冉,五十出头,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一些。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见方屿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笑了一下。
“妈,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说了我自己上去吗?”方屿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快步走过去。
“在家待着闷,出来透透气。”张冉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瘦了。北京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忙。”
两个人上楼。方屿的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是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不太灵敏,要跺两下脚才会亮。方屿跺了一下,没亮,又跺了一下,亮了。
进屋之后,方屿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外拿东西。给妈妈买的围巾、护手霜、北京的点心。张冉一样一样接过去,嘴上说着“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但每一样都看了很久。
“妈,你腰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不碍事。”
“我看看。”方屿走到妈妈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按了几下。方敏的腰肌劳损是老毛病了,方屿每次回家都会帮她按一按。按了几下,张冉就舒了一口气。“行了行了,刚回来就歇会儿。”
方屿没停,又按了一会儿才收手。他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几棵青菜,一盒鸡蛋,一小块肉。他皱了皱眉。“妈,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方屿没接话。他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厨房很小,灶台是那种老式的,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他打开冰箱,把菜拿出来,在水池里洗。水很凉,和北京一样凉。他卷起袖子,弯腰洗菜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厨房的小窗户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郑深。
不是刻意想的。是动作和场景太像了。上一次他弯腰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郑深就站在院子门口。他抬起头,看见了郑深。郑深站在逆光里,深色的大衣,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那个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一弯腰、一拧开水龙头、一低头看见自己泡在水里的发红的手指,就会想起来。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了。继续洗菜,切菜,炒菜。
吃完饭,洗碗,擦灶台。全部收拾完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床单换了,把书桌擦了一遍。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微微笑着。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郑深春节前跟成远去了律所附近的一家日料店,成远点了一堆东西,吃得很开心。郑深坐在对面,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成远吃。成远一边吃一边说:“郑总,您能不能别这么看我,我压力很大。”
“你吃你的。”
“您是不是在想什么事?”
郑深没有回答。成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因为郑深最近的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郑深是一个情绪没有起伏的人,现在他的情绪有了一个方向。虽然他自己在压着,但成远看得出来。
吃完饭,郑深开车回了公寓。公寓里很安静,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国贸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长安街上的车流比平时少了很多。他在想方屿。方屿在苏州,方屿会给妈妈做饭。方屿炒菜的时候会尝咸淡,皱一下眉头,再加一小撮盐。方屿洗碗的时候手会被冻红。
他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去洗澡,睡觉。
春节前,方屿的妈妈出事了。
那天下午,张冉去菜市场买菜。她骑的是那辆电动车,刚骑了半年。那天菜市场门口人多,张冉把车停在路边,买完菜出来的时候,发现电动车不见了。她问了旁边的人,有人说看见两个年轻人把车抬上了一辆面包车,开走了。
张冉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方屿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