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应洲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被人删微信。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学术交流会那天,他是替父亲江启明来的。江启明是医院基金会的主要捐赠人之一,年年捐钱,被推举为理事会副理事长。老爷子想让儿子明年也进理事会,先来旁听熟悉熟悉。江应洲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拒绝。中间休息时他从行政楼出来,经过门诊楼侧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
不是蹲,是半跪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他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抽泣着,估计刚打完针。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男孩手里。“打完针就不疼了吧。”男孩攥着糖,抽着鼻子说“嗯”。年轻人笑着说“那就不哭了”。
男孩看着眼前的年轻医生,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不哭了。年轻人揉了揉男孩的头发,站起来。白大褂膝盖上沾了灰,他低头拍了两下。转过身的时候,和江应洲的目光撞上了。
江应洲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这个人的好看有点特别,笑起来感觉像泉水一样清冽。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他看了江应洲一眼,没有任何波澜。胸牌上写着:方屿,儿科。
江应洲走过去。“你是儿科的?刚才你哄那孩子,挺有一套的。”他伸出手。方屿看了他的手一眼,伸手握了一下。手指是凉的,握完就松开了。“谢谢。”
加微信是当天下午。理事会之后的茶歇,方屿跟着周主任来的,周主任是儿科的学科带头人,被邀请来做课题汇报。江应洲端了杯咖啡走过去,说方医生加个微信吧。方屿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出来让他扫了。加完之后方屿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走了。
晚上回去,江应洲打了第一句话:方医生,今天那个孩子,你哄他的那颗糖是什么牌子的。没有回复。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我叔叔家有个弟弟,也是七八岁,最近老闹腾,想找个时间带他去看看。没有回复。第三天他发了一个表情包。红色的感叹号。
江应洲对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他活了二十七年,没有人删过他的微信。主动加他微信的人每天都有,欲拒还迎的、主动找话题的,他见得太多了。方屿加上他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三天,直接删了。像掸掉肩膀上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隔了一周,江应洲带着他叔叔家的弟弟去了儿科。
那孩子七岁半,皮得不行。他们没有挂号。江应洲靠在走廊墙上,眼睛看着走廊尽头。
方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病历。那孩子突然从江应洲身边蹿出去,撞在了方屿腿上。方屿被撞得退了半步,抬起头,看到了靠在墙上的江应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应洲站直了。“方医生。这是我叔叔家的孩子,最近老闹肚子疼,想找你看看。”
方屿看了一眼那孩子。精力旺盛,脸色红润,没看出有什么生病的迹象。“挂号了吗。”“还没有。”“儿科门诊需要挂号,孩子的病需要找当值的主任医师或者主治医师看。挂号处在二楼。”
方屿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拍膝盖上灰的时候一样。江应洲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那孩子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他真好看。”江应洲把手插进口袋里。“我知道。”
他拉着小孩去二楼挂了号。他挂了周主任的专家号。周主任看诊的时候,方屿在旁边帮忙记录病历。全程方屿低着头写字,没有看江应洲一眼。检查结果出来,孩子没什么事,就是零食吃多了。周主任交代了几句,方屿在旁边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递给江应洲。江应洲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方屿的手指。方屿的手指是凉的,碰到之后没有缩,但也没有停留。
方屿升上研三后,积极进行了硕博连读申请,他把硕士期间做的医患纠纷案例研究重新整理了一遍,作为申请材料的一部分。周主任帮他写了推荐信。材料交上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三周后,周主任在科室例会上宣布了一件事:医院理事会刚通过了一项“青年医师科研资助计划”,专门资助优秀青年医生攻读博士学位。资助范围主要是科研经费——博士课题的数据采集、调研差旅、论文发表这些费用。院里不发现金,申请下来之后按课题进度分批拨付,凭票据报销。全院只有三个名额。
方屿坐在下面,起初没有把这个资助计划和自己联系起来。博士申请走的是医学院的招生体系,医院的资助计划是另一条线。但周主任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了笔——这批资助名额纳入了医学院硕博连读的推荐考核体系,也就是说,申请博士的同时可以申请这笔资助,两者是打通的。
但他开始觉得不对。
博士课题申请需要查阅一批外文文献,他提交了数据库权限升级的申请,正常要走一两周。结果三天就批了。邮件末尾抄送了一个机构——澄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方屿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是一家做生物医药的投资孵化平台,和医学院有科研合作。投资方名录里,有一个名字:江应洲。
几天后,他申请的课题数据也批下来了。正常流程要一两周,这次只用了两天。周主任说,病案室那边看了他材料里附的价值说明,觉得对医院质量改进有直接帮助,批了加急。方屿没有用那批数据。自己重新走了一遍流程。一周后,数据还是拿到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拿到的。
然后是科室里那台新到的肺功能仪。周主任之前申请了半年的预算没批,突然就批下来了。方屿后来发现,赞助方是江氏实业的基金会。
他没有太在意。直到有一次,他在熟悉设备参数时,发现这台仪器的数据采集模块和他博士课题需要的那家厂家的技术规格几乎一样——不贵,但很难申请,因为那家厂家主要供研究机构,普通临床科室的优先级很低。但基金会申请捐赠时,在设备清单里指定了这个厂家的模块。
方屿站在仪器旁边,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停了一瞬。仪器本身是科室的,谁都可以用。但那个模块,是他的课题正好需要的。
一桩一件,单独看都是巧合。放在一起,方屿知道不是。
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这条路本身就是他想走的——读博,做研究,成为更好的儿科医生。江应洲只是把这个机会放在了医院里。能不能拿到,靠自己。
一个月后,资助名单公示。方屿的名字排在第二个。